象罔|2021/36:陌生人和致友人(34)潇潇

《陌生人》  京都   钟鸣摄

编按:西美尔在其《社会学,关于社会化形式的研究》中认为,陌生人是种“社会学形式”,或社会化的人群要素,注定了要在某个空间地点上获得解放者。社会化过程中的人本就处于某种空间关系,故“陌生人”既是人际关系发生的条件,同时,也是此关系的象征。陌生感笼罩一切熟人朋辈。西美尔解释道:“这里所说的陌生人并非过去所述及的那种意义,即,陌生人就是今天来明天走的那种人,我们所说的陌生人指的是今天来并且要停留到明天的那种人。可以说,陌生人是潜在的流浪者:尽管他没有继续前进,还没有克服来去的自由。他被固定在一个特定空间群体内,或者在一个它的界限与空间界限大致相近的群体内。但他在群体内的地位是被这样一个事实所决定的: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群体,他将一些不可能从群体本身滋生的质素引进了这个群体。”既是友善的,冲突的,也是亲近的,疏离的,即近也远,代表着某种变化,若卡夫卡《中国长城建造时》中并不那么显眼的“信使”,或耗子民族中的那个女歌星约瑟芬。新媒介每日造就大量的陌生人。作为摄影,他必须据有出色的地点,环境,很生动地贡献姿势,或目光,构成“潜语境”,提供平等的理解。而“致友人”则是很传统的类型诗,作为现代意识,完全可以重叠到“陌生人”来理解,像西美尔说的,和陌生人一起,我们只是拥有了某些更普遍的性质,即用彼此的差异性排除共同性,非简单的知音,或揭其身世。否则,无数诗家写了无数这类作品,真正泥近的是什么呢?显然不是最低层次的“理解”一类,因为,在写给每一位友人的诗中,我们自己到底是走近了些还是保持了更好的角度,距离,对话的姿态,造就心灵的鸟瞰,这些怕都带了陌生的意味。所以,作为一种既混迹于群体内也疏离于外的元素,友人和陌生人,没啥差别,也无可推拒。陌生人最大的特征,即不是土地的拥有者,而友人也绝非收罗廉价崇拜的人,否者,也就没有下面这些平静丰富的诗篇让人观察和咀嚼了。

潇潇诗作十首

薏米的种子

——致顾彬教授
薏米在古代
降落人间
被视为自然的珍宝
流泪的薏米
是约伯脸上的眼泪
有一些望向天堂
有一些望向黑暗生长
既是粮食
又是温和,苦咸的良药
像极了带泪珠的诗
如一粒小小的薏米
在苦难
多舛的命运中
用诗和约伯的泪
清洗一个个被现实
玷污的词
给此刻的读者
在黑暗的夜空中
一些抚慰,一些共鸣
一些温暖
2020年10月4日
注:我的德文诗集《薏米的种子》是顾彬教授翻译的。
2019年和汉学家顾彬在德国慕尼黑诗歌艺术中心参加专场朗诵会,左为德国作家主持人,右为顾彬

一块砖,拍在头上

——读阎连科
我没有想到
在二月阴雨绵绵的一个下午
阎连科递给我的一块砖
从“日熄”的一堵老墙上
拆下来的一块板砖
拍在我的头顶,把我砸晕了
顺着那块砖的缝隙
我好像进了皋田小镇
村子里膨胀的梦游
像夜晚的云朵飘来飘去
一盏路灯下,告密者
蘸着口水在清点钱币
他今晚已经卖了9个灵魂
死亡在村庄梦游的夜里
越来越多,像飞不尽的黑鸟
人们要么沉睡了,要么梦游
贼掏出小心思,盗匪更猖狂
恶瞟着眼睛,我看见阎连科绷不住了
托着颈椎,爬到一棵大树上
喊叫:醒醒吧!醒醒吧!
2020年10月28日

癫狂的处方

——与M教授谈福柯
亲爱的福柯先生
有人指出你才是真正的癫狂
和精神病人
你的文化哲学医学历史
都是一个人的片面史
你给人类开出的非处方用药
癫狂与文明、临床医学的诞生
词与物、知识考古学
规训与惩罚、性史……
是变态病人给变态社会
开出的癫狂处方
比如,你是一个性的叛逆者
你揭露性科学,怪癖心理失常
病态的邪行生杀大权
冒险与危险行为
消耗与死亡
我知道,真实和哲理的雷区
与现实的钩刺有多混乱
但诗人的通病是提纯
而且是不治之症
提纯提纯再提纯,无一例外
我们视而不见地球的历史
完全是一部碾压和粉碎的历史
包括癫狂
唯独除了病毒
因为病毒来自史前的史前
甚至比地球还要久远
不管施以物理还是化学的绞杀
病毒永远不灭
诗人或癫狂病人,是否
会幡然醒悟呢?我看不会
我们一直决绝致命地,痴痴地
捕捉外星处方
却不知道,外星带来的
可能是毁灭地球,吞噬地表一切的
星际秩序的新规划和蓝图
然而病毒依然不灭
就像福柯不可能永恒
地球上永恒的是:寄生的病毒
当地球也没有了永恒
宇宙总归是有永恒的
2020年10月29日

潇潇的绘画作品

七月最后一天的暴雨

——给在太平洋彼岸的贞敏
当阿敏问我:“气候中的女人”
“无限的水”是水还是液体?
“命之死”,是命定的死亡
还是生命的死?
“一阵来自去年的风”
含在阿敏嘴里,正在猜测
这时狂风卷起,我的窗外飞沙走石
阿敏精心在那边把我的诗
从汉语的土壤,一点点移栽进English
我无限的水,有无限的形式
横跨海洋的词像纠缠的量子
宇宙有自己的安排
选择一场轰动北京的暴雨,作为意象
让两个女诗人一起分享
天空裂开了,狂风吠叫
在太平洋的两岸,我们像两个女巫
触动了气象的天条,暴雨倾盆
阿敏说:是我诗歌的能量
吸引了这场暴雨
让人觉得真正是活着
2020年7月31日
2019年在美国凤凰城女诗人徐贞敏的家庭聚会上,左边是美国印第安诗人西蒙,中间是徐贞敏

在天国的闺蜜

——庚子年致牟小非
六年前,下着小雨的那一天
你去了天国,我的夜晚
有半年多,一直亮着灯火
为你,也为我自己
此刻又是深夜,活着与死亡
挨在一起,你那里的灿烂阳光
多次托进我的梦,你的脾气还是那么急
是我先看见,一缕死亡的青烟
从我的痛处升起
眼前一片黑暗,头重脚轻
我的喉咙有冰裂开的声音
浑身麻木,整个世界就像一坨冰块
黑夜与疼痛包围了我
一缕熟悉的味道——死亡
在指尖,在额头
在整个房间的空气中缠绕
那时,你煲的汤药温暖而感伤
如今,你送我的一面镜子
照耀着死亡的尘埃
病毒的花冠别在人类的胸口
2020年10月16日
在参加《牟宜之诗》出版暨纪念诗人百年座谈会上,和闺蜜牟小非(左)及李锐留影

嚓一下,飞到无人区

——致森君兄
8月,你好像离开了地球
嚓一下,飞到了
阿拉善查干扎德盖无人区
捡石头呢
我正在科尔沁草原
你说:“兄去的地方是戈壁
很少看见草
却能看到玛瑙、石头”
果真,你传来的视频
遍地都是玛瑙
你说:“太多了,懒得捡
多得都没有意思了”
你掏出一块洒金皮的绿碧玉
说是这一天最大的收获
你说看石头主要观气质
就跟老男人一样
多少得有一点气质
然后,你发来几块都是男人喜欢的
都自己开心的石头
看到就想摸的石头
2020年10月26日
潇潇的绘画作品

触摸2020年的疼痛

——致普希金
入夜,五月的沙尘
在我的颈椎喀喀喀响
刺痛与病毒打磨一面灰色的镜子
使今年看上去悬浮在黑暗中
新冠被人类吸入肺部
世界在喘息、争执
高分贝的疯狂后慢慢安静下来
一些回忆散落在皇村小径
寒冷之后,你的太阳从俄罗斯
正在赶来的路上
从高加索囚徒的牢房
滚落在我阅读你的海面
从二月开始
我戴上时间的口罩
啪!死亡从你决斗的枪口
冒出一股青烟
我埋葬了三月、四月
五月正在流淌悲伤
我择出
假如、暴君、加冕、珍珠
监视、山崖、死讯、战士、凄凉
自由颂……放逐
这些硌硬过你的词
收拾那些像骨头、碎石、针尖
玻璃碴、芒刺一样的东西
这些退潮后的真相
能触摸到人类2020年的疼痛
2020年5月18日于北京

在莫斯科普希金纪念馆的铜像前留影

灵魂的姊妹

——献给茨维塔耶娃
困得要命,却没有半点睡意
躺在木板床上,挤进门缝的寒气
露出指甲掐我的眼皮
那些尸骨的深渊
凝视着我
一双眼睛退出镜片,你
——茨维塔耶娃
在落叶中度命的俄罗斯女人
仰着头,前额很高
不得不撤退到叶拉布加
远离俄罗斯的心脏,与一个时代决裂
我在北京呼吸哀伤
度过铁锈和鲜血中苍白的日子
子弹催人泪下
监狱敞开大门
奔向罪名的兄弟、姐妹、爱情
像一支巨大的队伍
被铮亮的手铐锁在正午的铁窗上
我饿,却咽不下食物
胃剧烈地嚎叫,反抗
如此敲打的内部疼痛
谁也无法用金属锁起来
正如你,遥远的俄罗斯姐姐
苦难而高贵!你无家可归
一线生计悬在青山外,昏暗的灯光
可以目空你单薄的身躯
你头顶的灿烂,依旧
茨维塔耶娃,我灵魂的姐妹
坚持你的苦难就是坚持你的高贵
请用一朵西伯利亚的雪花
和一个血缘的词
抵押我的前世
我要挽着你的手穿过帝国的黑暗
再一次控诉天空,控诉死亡
我写诗,替你活下去
1992年春节于花园村

前苏联诗人茨维塔耶娃和她的女儿

致罗马教皇方济各

尊敬的教皇大人
这是一首冒昧的诗
如果有不敬忤逆的滋味
我恳请您原谅
向您保证
我的用意,我的出发
我的目的
是善良的
我是来自中国的女诗人
六月把衣裙折叠起来
带着我的诗
茶叶和小零食
拖着笨重的旅行箱
从2019年夏天
北京的一跃
跳进您冬季的故乡
布宜诺斯艾利斯
您因仁爱被拣选
阿根廷教堂的钟声
敲在穷人、弱者
儿童与您的心上
也在我的胸腔回荡
我听到三月的呼吁
您给人民的信
反对堕胎的声音
我的心倾斜了
我的诗行
在神的面前晕厥
因为我是女人
多年前,因幼稚
因欲望,怀过孕
我呕吐惊慌
措手不及
被肚子里
一个未知的存在压迫着
我的血液
我的呼吸
我拒绝的子宫
被意外袭击
我的整个存在
像一个忧伤的囚徒
以惊恐者的名义
我承受着极度的痛苦
我还没有能力
把受精卵
构成的泡状物
孕育成一个
真正的生命
生下来
我不得不
悄悄选择了刮宫
尊敬的教皇大人
也许您会以保护
生命与正义的名义
指责我,这是残暴
此刻,用我的诗
站在您的面前
我要问:“那一个
精子刺穿卵子的小肉团
算生命吗?如果算
那么,那些在显微镜下
鲜活游动,上亿的精子
也是生命。我们是否
该为那些数以亿计的
精子没有刺破卵膜
而为他们的死亡
默哀悼念呢?”
“或者,我们为了
保护肚子里还没有思维
还没有哭泣,没有欢笑
只是一粒
会增值细胞的小生命
却可以牺牲一条
大生命的存在呢!”
尊敬的教皇大人
请宽恕
一个中国女诗人的冒失
请把您的慈悲和仁爱
像太阳的温暖
降临到阿根廷
每年50多万
因为不能合法堕胎
偷偷摸摸在堕胎路上
地下诊所、黑市
身心俱伤的女人身上
优先医保尊重她们
危险的子宫
才是倾心保护
“生命与正义”
“合法堕胎
是女人生命的自由”
假如你的家乡
一个阿根廷女人
为你怀上了私生子
亲爱的教皇
您该如何临门一脚
2019年11月12日
潇潇德文版诗集《薏米的种子》书影

冬至,与孟浪兄聊天

孟浪兄,他们说你走了
带着悲伤的表情
我知道,你在云上赶路
去一个比人间更敞亮的地方
写诗
老哥们之间
不需要形式主义的告别
多年前,你从北京离开的那一场
大醉
就是出发的离别
我们把生活的黑
与穿梭的忧伤
一杯一杯喝下去,一直到天亮
你绝望的纽扣
找不到祖国的制服
清晨,几个饺子加清汤
送我们各奔东西
孟浪兄,今天冬至
又该吃饺子了,请,请
你在云端,我在亚运村
雾霾中的祖国
依然不配你的纽扣
在时间解放你之前
那一只金表就碎了一地
2018年12月22日
与冰释之、严力、张真及孟浪的弟弟等友人一起怀念孟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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