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头条』许正龙专栏 | 雕塑·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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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正龙
依照词典解释，“空间是物质存在的一种客观形式，由长度、宽度、高度表现出来。”在人文领域,“空间”还被扩展理解为“场”，指各方面的对应关系，有着广泛的文化含义。
立体具备三维而占据空间。立体为雕塑之本，立体占有空间，此种实体虽独处但并不就此作罢，文化状态使其具备增容、扩散与吸引之势。雕塑立体富含创意，灵动造型凝聚目光，形体孤立反而使其成为视觉焦点，形态尤如文化原点发散艺术魅力并辐射周边，超越形体而涉及更大区域，雕塑空间大于形体本身。置入公共区域的大型作品尤为讲究空间，将雕塑放入环境之中，形成雕塑与人、社会、自然的对应关联，其间彼此调配互动、相融相生。
一切在空间中思考。平面艺术画面有所规范，在限定的二维空间中经营布局，与其不同，雕塑家围绕三维空间协调相互关系，除本身形体之外，时间及“场”的因素纳入进来，雕塑展现出多维视角。由注重形体转向关注空间是20世纪雕塑的重大变革，大空间意识使造型从封闭单一形态走向了开放多元形态，揭开了现代雕塑展演的帷幕。立体主义艺术家昂立·洛朗斯［L Laurence］向世人宣称“雕塑应当全面占领空间，使雕塑所有的面同等重要。”①未来主义的代表人物乌姆伯特·波丘尼［Umberto Boccioni］在其1912年出版的关于未来派雕塑的宣言中，甚至说道“绝对地和彻底地放弃有限的线条和封闭式的雕塑，”又说：“让我们把人体打开，把环境关闭到人体里面去。”②
雕塑空间包含三个层面：实空间、虚空间和意度空间。虚实相间生成雕塑，虚实处理造就形态本体，意度空间赋予形体以灵性与智慧。
一、实空间
“实空间”即形体本身，以物质来体现，本体之间存在上下、前后、左右的距离。空间认识能力决定了雕塑家的命运，“只有具备了能把整个雕像块体看成是一个连续的整体的能力，才标志着一个人真正具有了掌握三度空间的能力。”③
雕塑是实体造型。19世纪之前，雕塑虽说是占有三维空间的立体，那时艺术家关心的不全是空间问题，更多地看重主题内容，以实体形态去颂扬活人、纪念逝者、安抚神明。主题高洁使过去的雕塑与观众存在空间距离，神圣的气氛、庄严的造型、高耸的底座，观众和雕塑物理距离近在咫尺，精神尺度却远隔千里。人们不能碰、不能摸，远远地仰视作品，唯有顶礼膜拜。
仰望罗马《图拉真记功柱》上的雕像
现代雕塑家尊重观众，千方百计地吸引观者眼球，每当游人触摸作品，反而由衷兴奋。一位叫巴拉兹［Balazs］的美国艺术家说道：“设计的宗旨是希望人们高兴它的存在。……它上面竟一尘不染，而且由于行人手掌的频繁触摸，使它在绚烂的白昼闪烁着铜质的光辉。”④
雕塑是空间造物。20世纪初始，现代雕塑家除关注形体本身之外，还着眼于的造型空间处理，不仅有形体的扩张，还有空间的收缩与回退，既有塑造雕刻形体，还有大量的空间构造，这些方法在之前是为建筑工地和工厂所使用的，由形体至空间，使雕塑花样百出，充满生机和活力。
亨利·摩尔［英国］《带尖的卵形》青铜，高110cm，1968-1969年
苏比拉克［西班牙］《圣·乔治》石，高200cm，1986年
二、虚空间
“虚空间”指物质形体之外的空透部分，以通透来表示。绘画中的虚空间是省略和留白，附着的物质平面依旧存在。雕塑的虚空间却是名正言顺的空、没有衬底的空、掠过形体的空、大气环绕的空和能够借景生情的空。
虚空间存在两种状况：一是实体包围的内部虚空间，实体规范其形，体现出深远；二是实体外部的虚空间，形体轮廓是其边界，其余的大而无当，显现出宽广。实体影像分别勾勒出前者的外界和后者的内界，随着观者脚步移动，虚空间处于变化状态。
张永见［中国］《离乡》青石，210×170×400CM，2000年
魅力变幻。深远与宽广环绕雕塑，有着虚空的形体存在于空间之中，客观上将雕塑与周边事物扯上关联，纳入周遭现象，造型处理与之协调或对应，增加了艺术家思量的部分，也增添了雕塑新的亮点，跳跃的活力造就出生气。
纳天为画。利用虚空在中国古代艺术中早已有之，园林建筑中的窗格外形各式各样，扇形、圆形或菱形等规范出画面，在虚空窗格中，无有具体画作，可是风雨云雪、春夏秋冬全在里面，游人欣赏到的是一幅幅活生生的流动之画，按照中国传统文化理解，“空就是无，无就是有”，虚空间的妙处显灵生辉。
不做之作。除了形体本身之外，注重发挥虚空效应，虚空间为人之畅想潜留余地。在大型作品中，此种特性较易显露和为人理解，透过形体虚空，将蓝天白云、绿树草丛等周围变幻性内容纳于其间，变幻的场景作为雕塑部分补充和完善作品内涵。人们坐于其下或是步入形体之中，雕塑虚空尤如海纳百川，其收容度让可能成为现实，成就无数变化。
奥登博格［瑞典］的《弯曲的螺丝钉》
三、意度空间
意度空间是虚实空间之外的“空间”。艺术家创作作品，作品生发艺术魅力，感染打动观众，艺术家、作品和观者形成大三维关系，彼此意念融会贯通，空间就此形成。此种大三维关系超越了三度空间，即在空间上并不同步，实际上纳入了另一维度——时间，在不同步的连贯过程中，产生非直观的想象合成。以三维的物理存在为基石，建构四维的心理神殿。艺术家具备一定思维导向，作品承载理念，通过展示与传达，观者产生对应联想，精神性因素在超时空中重新整合，构成了三位一体的意度空间。
雕塑是启发联想的艺术。意度空间具有被再生的可能，对于同一作品，人人、时时、处处皆可萌发相应意度。形成空间源于作者倾向，归咎于作品内涵，得意于观者共鸣。好雕塑总是潜留想象余地，高明创意弃之直白展现，追求别有洞天，添置浏览意趣，增加回旋空间，引导人之构想，营造想象境地。
雕塑是深思耐品的艺术。受形态制约，雕塑语言接近于海阔天空的诗性表达，造型单纯、材料恒常、位置固定显眼、强迫式欣赏，雕塑更易诱发意度空间。尤其是摆放于公共场合的大型作品，不能轻易挪动，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要适应多方位人群，只有注重意度空间，才有持久性可言。没有意度空间，人们无法深思细品，没有心灵感应和思维共鸣，那样的公共艺术只能说是应景而短暂的摆设！
孩子们在威格兰德［挪威］的雕塑上玩耍
一座雕塑如同宇宙中的一粒沙子，材料本体微不足道，人之思想和行为介入，材料有了温度与活力，实体拥有“生命”的气息。实空间也就有了小宇宙，每个实空间都有一扇灵智天窗，等待人们打开，倘若进入天窗，犹如来到一片自由驰骋的天地。创造价值无限，在时间上延续，在空间上扩展。大中显小、小而渐大、大则及远，时空渐变，韵味无穷。
注释：
[1] 雷 H 肯拜尔. 世界雕塑史,（钱景长等）杭州: 浙江美术学院出版社，1989.134
[2] 雷 H 肯拜尔. 世界雕塑史,（钱景长等）杭州: 浙江美术学院出版社，1989.117
[3] 鲁道夫 阿恩海姆. 艺术与视知觉，(滕守尧等).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292
[4]吕荆如. 当代国外公共艺术一百例. 广州: 花城出版社，1985. 25
作者简介
许正龙
江西上饶人，清华大学长聘教授、博士，美术学院雕塑系博士生导师、《学院雕塑》丛书执行主编
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东亚艺术研究所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学术编辑委员会编委，国家社科基金艺术评审专家、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评审专家，全国城雕艺委会特邀委员、北京公共环境艺术与城市雕塑专业委员会学术委员，中国城市雕塑家协会理事、中国雕塑学会理事，河北工艺美术学会雕塑专业指导委员会顾问、苏州雕塑协会顾问
作品为中国美术馆、意大利CASORIA博物馆、瑞典ARBOGA雕塑公园、北京国家奥林匹克公园、上海城市雕塑艺术中心、江西名人雕塑园、长春世界雕塑公园、芜湖国际雕塑公园、义乌国际雕塑公园等地永久收藏
出版专著《中式物语》、《和合之道》、《时空铭——雕塑艺文选》、《雕塑概论》、《雕塑构造》、《雕塑学》等，曾获中国雕塑史论奖、北京高等教育精品教材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