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H其人其事

我有个发小,且叫他小H吧。小H这家伙,凭着一张嘴,叫人记住他一辈子。一则是他待人热情,热情到过头了;一则是有点大话撩腔,一个嗓门老远就听得到。于是人们送了一个外号“大水蛤蟆”给他(蛤蟆,这里念做keme,带点儿化音),在我们那里,大水蛤蟆就是春夜里因交配而呼朋引伴的绿背白肚的大青蛙。这外号,是褒是贬,各人去体会。
我们上小学那阵,每个塆子里一帮小学生,少则七八个,多则十几个,上下学都是列队的,由一个大一点的或者学习突出的孩子担任路队长,扛着红旗子走在头里。小H既不是年纪大一点的,也不是成绩突出的,自然就不是我们塆的路队长。可是他积极,无论早饭中饭,他都早早地吃完,早早地跑到路队长的家里候着,那意思是催路队长:到钟点了,你可以带我们上学去了。偏偏路队长又是懂事的孩子,家里的活儿总要帮着多干一些才肯去扛了红旗,招呼塆里的小学生们整队上学。所以很多时候小H也不好意思老守在路队长家里,就跟路队长打个招呼:“嗯,那个嘞,我去催催他们一哈!”小H嘴里的“那个嘞”自然是路队长,“他们”则是那些还在家里吃饭的塆里的小学生们。每到一家,小H就喊一声:“那个嘞,吃完冇?吃完了就去整队哈。”小H不厌其烦,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喊一声“那个嘞”,声音又响亮又干脆。大人们听到家门口小H叫唤“那个嘞”,也会催一下自家的孩子,动作快一点。

小H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学样,见人点头,见人打招呼。可是那时候他年纪小,既记不住同辈人的名字,也记不住长辈人的各种称谓,一时想不起的时候,就用“那个嘞”代替了;代替多了,就成了习惯,到后来,管他记得记不得,干脆见人就点头,张口都是“那个嘞”。反正大家都叫他“大水蛤蟆”,他叫别人“那个嘞”也不为过。权当扯平吧,何况小H待人热情,一声“那个嘞”又没有恶意。
可是有那么两次,差点出了意外。
第一回是小H哥哥挑了一担谷子到大队部副业队里去加工,小H随着一道去的。负责轧米机的王师傅帮助兄弟俩开动机器,自己去隔壁代销店买烟抽。装谷的斗里渐渐少下去了,小H的哥哥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啥,叫小H去代销店喊王师傅。小H跑到代销店,冲着王师傅就喊“那个嘞”,王师傅没反应,正跟别人热火朝天地打话皮(聊天),哪里知道小H喊的“那个嘞”是他。连喊三声,王师傅没反应,小H急得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加工厂里机器已经在空转了。小H的哥哥没法,直接去拉了电闸。电闸一关,连累隔壁代销店的灯盏一起瞎了火。王师傅这才想起隔壁轧米机还操持在俩孩子手里,转身就发现H在门口站着呢,就骂开了:“你个死伢儿唦,么不晓得做声?”小H急得快哭了:“我喊了,是你不耳我!”

第二回是小H的爸爸发了毛。那天晚上是生产队里年终结账的日子,各家各户的户主都聚集在仲池二爹的堂屋里开会,出纳翻账本念数字,会计上上下下扒拉算盘,队长报结果,辛辛苦苦干一年,谁家超支了,谁家进钱了,全在队长的嘴皮子上。可巧这个晚上小H家的老母猪下崽子,小H妈忙不过来,孩子们又没见过猪下崽的血腥场面,帮不上忙,便叫小H去会场上把小H爸爸叫回来搭把手。小H风风火火赶到仲池二爹家门口,当着全塆四十多户的当家人的面就喊他老子:“那个嘞,过猪儿了,......”话音未落,已是哄堂大笑。小H爸爸在会场里已经知道自己家今年超支的消息,心里正不爽,听着儿子叫自己“那个嘞”,火气立刻上了头,抡起巴掌就要打小H,还好被门边上坐着的几个老人扯住了。
经过这两回教训以后,小H再跟人打招呼,会稍稍放慢两秒钟,不敢随便就秃噜而出“那个嘞”了。似乎也没有憋多久,“那个嘞”的招呼声又开始满天飞了。
大约在小H十六岁上,小H爸瞅准一个机会把他送出去学木匠手艺了。三年满师,又回到塆里,几乎再无“那个嘞”的招呼声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兄弟”。

小H学艺回来之后,先在别的木匠身边打下手,出现在附近各建筑工地的木匠活儿中。见人必呼“兄弟”,口口声声“兄弟”,别人觉得他太客气了,客气得受不了,避之唯恐不及,没干上两年,都不愿意跟他搁伙。父母渐老,哥哥姐姐们也各自成家,托媒婆给小H说了一门亲事,还在村口帮他开起一家木匠铺。除了接点旧式家具的修补活儿,小H就在铺子门口摆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套茶壶茶杯;没事儿做了,就坐门口喝茶,看南山风起云涌。有路人经过,小H就热情招呼:“兄弟,坐一歇,喝口茶。”不认识的人,感念这个老板好热情;认识的人,笑笑,呵呵呵呵一飘而过;知根底人背后窃议:唉,做学徒时,挨了师傅的斧柄,脑子受伤啦!
某年月日,小H岳父捎人带话来,说,你二伯父癌症晚期,在县医院住着,看样子没几天日子啦,得空你们俩口子去告个别吧。这二伯父就是小H岳父的二哥,小H老婆的二伯。既然岳父带话了,那是非去不可了。小H和他老婆赶紧带了大包小包的滋补品去往县医院。到了二伯的病房,小H张口就来:
“兄弟,你要快快好起来,到我铺里喝茶去!”

(纯属虚构,图文无关,切勿对号入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