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蛮”的画家梦

“老蛮”的画家梦
刘述涛
年前,老蛮给我打电话,说他想搞一次画展。我问他打算在哪里展出?他说就展在他的饭店里。我一听,还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创意。老蛮的饭店挺大的,一进去就是一条长长的通道,而且还有一个大大的院子,修拾修拾还真的能摆好多画。于是,我在电话中极力鼓动老蛮抓紧时间,早日把画展弄出来。 放下电话,忽然间就想起同老蛮第一次认识时的情景。古人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两个有缘分的人,终究会在某一个日子里交集,坐到一起。还真的是这样。
那一年,原来不用买菜的我,却成为了一名家庭煮夫,难隔两天就往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的农贸市场里跑。
有一天,我在经过一个菜摊的时候,忽然被一位坐在一张竹椅子上,专心画画的中年男子吸引住了。刚开始,我还以为这是某位画家到农贸市场来写生来了。后来我停住脚,问身边的一位卖菜的老板,这谁呀,怎么来这里画画?老板咧着嘴笑了,觉得我是少见多怪,连老蛮都不认识。看来老蛮在农贸市场边卖菜边画画,早已经不算是新闻,而是一道风景。
我想知道老蛮的画到底画得怎么样,就故意走到他的菜摊前,问葱多少钱一斤?
你要买好多?老蛮没有抬头。
做点配料,要不了多少。
那直接拿一点去,不要钱。老蛮仍没有抬头。
那你不亏本?
亏什么,你下回同我多买点别的青菜不就成了,多大点事。老蛮还是没有抬头。
我干脆走到他的面前,问你画的什么?
这回他终于从素描本上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像是很随意的将素描本递到我的手上。我低头一看,画的是一位买鱼的老婆婆弯着腰,将头拄在拐棍上,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前面的女人低着头正在剖鱼的画面。画面很温馨,从老婆婆的眼睛里能够品读出她对于卖鱼女人的信任与疼爱,而卖鱼女人剖鱼的手上的冻疮,让每位看画的人都觉得心酸与心疼。

想不到,我就同老蛮认识了,我的青菜也就固定在老蛮的菜摊上买。慢慢地我知道老蛮的大名叫王德贵,从小就有个做画家的梦想,可是命运之神却让他成为了一名菜贩子。在贩菜的时候,人们喊他“老蛮”。他在自己画画的画纸上,又写上自己的另一个名字“蛮牛”,而他真实的姓名王德贵却没有什么人提起。
有人说,蛮牛的画生活气息很浓,看到蛮牛的画,就想到各行各业的不容易,而我更想说,蛮牛其实就是在画他自己。
腊月二十四,“蛮牛画展”正式开展,我一大早就去了。要说起来,许多画我都看过,许多画我还参与过命名,但当这些画零散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但当它们都摆在一起,装在同一个空间的时候,我忽然间就有了一种重新认识一回老蛮的感觉。
四十年前,一心想成为画家的老蛮,梦碎了。老蛮没考上师范,家里拿不出钱来让他继续读三年高中,他是家里的老大,父亲早逝,他就应该站出来为母亲分忧解难。于是,老蛮成了家门口不远的化肥仓库里的一名搬运工。一开始一百斤的尿素放到老蛮十六岁的肩膀上,老蛮脚底发轻,走路打摇。好在老蛮咬着牙坚持,到后来一百斤的尿素、碳鞍扛在肩膀上,老蛮健步如飞。
在做搬运的一年之后,有些司机同老蛮熟了,就同他说,你恰到死,做什么搬运,如今搭我们的便车去贩菜卖也比你做搬运不知强多少。老蛮还真的就贩上了菜,他到广东韶关去贩辣椒,到泰和去贩蒜苗,到海南去贩茄子、苦瓜,到山东去贩大白菜。他全国各地的跑,凭着自己一身的蛮力,又是搬运工,又是菜贩子。“老蛮”的名字也就是在这段时期被人喊出来的。在后来的日子里,家里盖起了房子,供两个弟弟上了大学,两个妹妹一个高中一个初中的念着,老蛮自己也结婚生了小孩。所有的苦日子似乎都已经过去,幸福的日子就在眼前。哪知道,老蛮却在一次扛菜的时候,伤到了腰。医生说,你再这么不要命的干下去,你就准备下辈子拄拐棍吧。
老蛮思前想后,最后在农贸市场租下了一个菜摊,卖上了菜。在卖菜的一天,老蛮骑三轮车去会展中心送菜,想不到那天正好有个画展,老蛮放下菜就走进了画展大厅,看来看去,那埋藏在内心深处曾经想要成为一位画家的种子,又发芽长叶了。

从此,农贸市场有了一位叫“蛮牛”的画家。蛮牛的画还进入过全国的画展,获得过国家级的大奖,还有一幅还被一台胞带到了台湾去,后来卖了五百美元。蛮牛拿到这五百美元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打电话邀我们一大群人,在他的饭店喝了一个下午的酒。
老蛮说,这个饭店是他最后的事业!
要说起来,老蛮从来也没有想过开饭店,可有一天,他带了一捆韭菜回家炒鸡蛋,女儿吃了却非常不高兴,说这韭菜有味道不对,还咬不动。看着小女儿这一脸委曲的样子,老蛮忽然间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自己一卖菜的,却吃不上放心菜。自己卖的,不是打了化肥,就是用了农药和催长素。老蛮不甘心,五十多岁的人了,硬是租下三百多亩的山场,自己种菜,自己养猪,养鸡鸭,并且开起了“老蛮家宴”的饭店。老蛮说,家宴就是让人体会家的感觉,吃得最真最好最绿色。
开上家宴的老蛮并没有就此放下自己的画笔,他说,有书读,有事做,有画画,就是自己这一辈子最大的幸福。他还喜欢在自己的山水之间支起画架,画山画水画云海。
走到画展的中间,是一会摄像师拍的老蛮的画像,在画像中,历尽沧桑地老蛮站在画架前,看着前面的金黄灿烂的油菜花,正在思索着什么?
他在思索什么呢?
我想,无外乎是一位普普通通不能够再普通的人,通过四十年来的不断努力,在自己的物质生活无比丰富的时代,怎么样才能够尽快的将自己曾经的梦想实现,才不能够不再虚度此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