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卷辽阔似玄同

舒卷辽阔似玄同

有一年在凤凰，沱江河水涨了又涨，穿过长长的石板路，我站在黄永玉先生的宅院门前，踟躇不决。

那时候的凤凰安静极了。深深浅浅的绿杉被雨水冲刷，河边的吊脚楼伫立于两岸，一名逃学的顽童弯腰拾蚌，令人看到了沈从文笔下顽劣又快乐的童年。

明知不会遇见黄永玉先生，但我还是鼓起勇气敲响了门。开门的是一位气质儒雅的老先生，他和善地说：“这是私宅，不接受参观。”但当他看到我背着的画夹和满脸的向往时，马上慷慨打开门道：“进来吧，我们是同行！”

原来，这就是黄永玉的弟弟黄永厚先生，他也是一名画家。桌上摆着画了一半的作品，是很多只不同种类的蝴蝶，色彩斑斓，栩栩如生。黄永厚先生不但允许我拍照，还向我讲起了黄永玉先生的趣事。直到今天，我仍记得他宽厚的笑容和娓娓道来的声音。

前几天独自在家，听到新闻中报道：凤凰古城举办黄永玉先生作品展。正在撬茶的手略有停顿，我的思绪一下子飞回到那一年的凤凰古城，窗外也仿佛传来遥远的气息，那是沱江河水、吊脚楼、蓝靛花布的味道，明净悠远，亲切地包裹住我。

继续撬开这饼茶，是吴啓英普洱的生茶“玄同”，精选2019年临沧高大乔木的春茶研制而成，干茶褐绿相间，条索壮实，气息如蜜如兰，令人满心舒朗。

取容量100ml的盖碗，置茶7克，润茶后细嗅茶香，有植物成熟的香气，又似麦芽发酵后的香醇，还有着隐隐的炙甘草香，使我如痴如醉。

第一水的汤色金黄明亮，口感细腻，微苦后化为回甘，夹杂着兰花香直抵肺腑，愉悦感油然而生，如风过、云舒、树摇一般，清新而灵动。

第二水，茶汤饱满，富有张力，如飞鸟的翅膀略过天空，转瞬化作甘甜，口腔中似花儿次第绽放，在喉中韵味悠长。

第三水时，金黄透亮的茶汤令两颊与舌底明显生津，只觉后背发热，我仿佛又坐在凤凰古城里晒着太阳，看苗家女子的环佩叮当。

第四、五水的汤色越发油润，茶气十足，生津感在整个口腔中持续，蜜香裹着兰香，我看到沈从文笔下的翠翠撑船而来，娇憨中带着野性，有着跳动的心事。

第六、七水，口感柔和甘甜，喉韵分明，细细揣摩，似寥寥几笔，却力透纸背，撼动人心。这分明就是黄永玉先生的作品，着色明丽，有着热烈十足的老辣！

和光同尘，与时舒卷。一饼好茶也需有境界，有智慧，有担当。此时“玄同”已至十余水，仍然茶气十足，后背有汗，舒展通畅。绵长的生津与回甘始终贯穿口腔，柔滑却不失筋骨，生机而清凉，生普特有的冰糖韵在唇齿间挥之不去，宛若汩汩流淌的沱江河水温柔荡漾。

《道德经》：“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曾经有人问：生活是什么？黄永玉回答：“青菜、萝卜，打酱油，该愁的时候愁，该乐的时候乐。贴着土地过日子，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应该把生命看得长远一点。”这种处世态度，就像是杯中的“玄同”，更像是黄永玉先生的作品，浓与淡，水与墨，虚与实，丰润里藏着刚劲雄厚，满口肆意挥洒，细品墨短情长。

和光同尘，不为盛名而来，不为低谷而去。高明的画家，不仅知“光”，也知“尘”，彼此的相生相容才是最美的作品。笔下一片天地，杯中一盏辽阔，有思想，有风骨，风生水起的契机，自在无形的酝酿之中。当看懂一幅画，喝懂一杯茶时，许是时过境迁，轻舟已过万重山。

作者：碧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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