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志远:平民的麻雀


潘志远
麻雀,是鸟类中的平民。
我愈来愈认可这一点,也愈来愈坚信这一点。
平民的麻雀,立于大地,栖于檐下,飞于我们的眼眸。昔如斯,今如斯,未来还如斯。
平民,麻雀;麻雀,平民!这是许多人鄙夷的称呼,无奈的感叹。我却愿意用景仰的目光深深地看它一眼,以景慕的口吻亲切地喊它一回。
麻雀之平,平在它的衣、食、住、行。
麻雀一身灰土土的毛色,一如多年前乡下的我,身着自织自染自裁的土布服饰。麻雀从不像其他的鸟,喜欢在头部著彩,如戴冠,如著巾;也不像有些鸟,在腰间插几根彩色的羽翎,好炫耀于飞;更不像一些鸟,不惜在尾巴上大做文章,哪怕是零星的点缀,哪怕像流水载着落花。
麻雀不因季节更换行头,不因冷暖添衣加帛,永远一身单薄的灰暗的平民装,近似一张遮羞布,生必带来,死必穿走。因为这涉及到麻雀的尊严,虽然它只是一件廉价的衣物。
食不讲究。也许有人说,身为平民的麻雀,没有资格讲究,不假;无福消受,也不假。麻雀每餐几只虫子,不算丰盛,但绝对可口,倘若再佐以几杯薄酒,一定是神仙过的日子,是可心的日子。可一生节俭的麻雀,却没有此习惯,在它的眼里,这是奢侈。
偶尔拣食几粒稻谷,或偷几粒粮食,也再正常不过,毕竟民以食为天。但它却因此蒙受了莫大的冤屈,在那场声势浩大的讨伐中,麻雀差点断子绝孙,好在平反来得早,才有了一条活路。
住更是典型的平民标准。一切因陋就简,能遮风,能蔽雨,土屋欣然趋之,泥墙坦然承受。华檐丽栋,让给善舞的燕子,良木高枝让给讨人喜爱的喜鹊,青青柳枝让给婉歌的黄鹂,就连苇丛、河滩也让给了凫水的大雁。麻雀一生所住,非金窝,也非银窝,但绝非狗窝。小小巢穴,总是收拾得板板眼眼,精光滑溜,其暖融融。
行,从不用车马。步幅虽小,可每一蹦每一跳,都足踏实地。飞也爱飞,但绝不像老鹰,总把目光盯在渺远的天空;也不像其他候鸟,为追求安逸的环境,长途跋涉,不惜远徙。麻雀不需要鸟领头,借以壮威;也不需要伫江立渚,孤芳自赏。
偶尔挤在一起,或飞,或栖。累了,在窗台上、地上、枝上,稍事休息,接着再蹦再飞。蹦,不必三尺高;飞,也不必三丈远。一切由着性子,一切可着身子。不看人眼色,不仰人鼻息,行必无拘,飞必尽心。倘若遭到囚禁,性子柔者,三五日忧郁而死;性子烈者,一两日撞笼气绝。
麻雀之民,民在普通,淡泊,宁静。
麻雀一口地地道道的方言,唧唧喳喳,永远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道不尽的喜怒哀乐。不像八哥,为取悦权势,专学谄媚的话语;不像黄鹂,为讨好伴侣,一味婉转放歌;不学杜鹃,因为失意,岁岁啼血;不学大雁,寒来暑往,一路苍凉悲歌。它习惯于絮语,但绝不搬弄是非;它热衷于问候,但不花言巧语。
淡泊于名,虽姓土名土,却挚爱与生俱来的字眼,姓前不缀头衔,名后不带职务。无论身处何时,行在何地,不需鸣锣开道,不爱前呼后拥,不求众星捧月。只悄然行走于乡野,甚至不带一名随从;虽喜在城市和乡村间辗转,但一生不离开乡土。
宁静于心,是麻雀一生崇高的境界。
没有奢求,故衣食住行安于平常。
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故心不浮,气不躁,坦坦荡荡来去,没有半句骚语。
没有鸿鹄大志,故没有行事受阻的埋怨,没有壮志不酬的痛苦。
麻雀宁静得像一个标点,永远打在自己的快乐之中。

潘志远,安徽宣城人。作品散见《文苑》《青春美文》《青年博览》《辽河》《作文新天地》等,收入《被照亮的世界》《中国网络文学精品年选》《中国人文地理散文精选集》,获行走天下全国美文大赛三等奖,出版诗文集《鸟鸣是一种修辞》《心灵的风景》《槐花正和衣而眠》。参加第十四届全国散文诗笔会,中国好散文诗主持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