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同学
一
教室里的同学们都笑趴在了课桌上。
讲台上，他们的“新同学”在老班的引导下，正支支吾吾地做着自我介绍，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大大家好... ...我... ...我是姜小胖... ...”天呐，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会有人用小胖这么土的名字！不过他这么圆乎乎的，好像也只有小胖这个名儿才与其身形匹配吧。大家的额头与冰冷的桌面撞个满怀的时候，心里一定都是这么想的。
“欢迎你啊，小胖同学！”杰克在下边大声喊道。他与周围几个小跟班挤眉弄眼，挤出扭曲的表情，像保鲜膜压脸的效果，引来的又是一段拍桌磕头跺脚打嗝汇成的交响。
“安静！小胖同学，刚好铭惠旁边有个空位子，你就坐那儿吧。”老班瞪了杰克一眼，注视着小胖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到空座位旁。
“你好，铭惠。我是小胖，很高兴能认识你。”他小声对新同桌说。
“我也是。”这个叫铭惠的女孩低着头，声音也很小。
二
杰克把捉弄的目标瞄准了新来的胖乎乎的姜小胖同学。自此小胖的桌面、抽屉、凳子、书包里时不时会出现写满污秽侮辱语言的纸团，色彩浓艳的昆虫的尸体等令人作呕的“异物”。捉弄人，确实是杰克最突出的强项，尤其是捉弄新鲜的与众不同的人，就像小孩子玩弄从未见过的小动物一样，不整伤害死绝不罢休。在这一方面，杰克可称得上“童心未泯”。
一天下午，趁小胖不在，杰克拎来了一袋昆虫尸体。
“杰克！不要对小胖恶作剧！天天这样做，你烦不烦？”铭惠从书堆中抬起被厌恶喂饱的眸子，把正要把尸体倒进小胖的书包的杰克吓了一大跳。
“我一点也不烦，倒是你，看你的书去吧！少管闲事！”
杰克离开后，铭惠强忍着恶心清走了所有尸体。打这次起，她一直坚持着这么做，并在小胖回来后指控杰克的劣迹种种。一种感激之情，从姜小胖的心底油然而生。
嘴巴有点笨的小胖同学一直很想表达这种感激之情，恰好有节班会课给他提供了一个绝佳机会。
“同学们，这节课的主题是爱。爱可以说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它包含了亲情、友情、爱情，也包含了孝顺、关心、感激等情感。这节课上，大家可以畅所欲言表达自己对某些或某个人的爱意，可以是家人、老师，也可以是同学——谁先来呢？”老班期待的目光，经过厚如酒瓶底的眼镜片折射后，热切地灼着讲台下一个个低下的头颅。
老班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机械举起的胖乎乎的小手，紧接“唰”的一声，姜小胖同学站了起来。
“老... ...老师，我... ...我爱我的同桌铭惠！”他吃力地吞吐着语句。奇怪的是，后半句话说颇为流利。
霎时，嘘声嘲讽声嬉笑声轰然乍起，似要冲破耳膜，又似要掀起天花板。杰克转过身，冲着小胖的方向挤出一张恶心的鬼脸，又往地上呸了一口。
铭惠满脸通红，似要滴出血来。只见她踢倒凳子站起来，捂着流泪的脸跑出了教室。
事后，老班狠狠教训了肇事者一顿，特别是杰克。
小胖怎么也想不明白：表达感激之情，明明是善意之为，为什么会招来同学们的起哄和嘲笑？为什么会对铭惠造成伤害？爱不是一种很美好的东西吗？怎么一说出来就这么令人唾弃呢？就像，嗯，杰克扔的昆虫尸体一样？
小胖再也不敢在这种“公共场合”发言了，他又变成了初来乍到的那个胖呆子，在教室里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机械迟缓。
三
除了同桌，姜小胖也很爱学校旁清澈见底的小河，虽然他并不会游泳。每天放学，风雨无阻，他总爱蹲在岸边，打量打量水中的自己；逗逗河中的小鱼虾；或者趁人不注意，斗胆把手浸在水里，享受河水的清凉。
奔赴所爱之时，总会有人内心不爽——杰克以其高度的敏锐与观察能力，发现了小胖的所爱。“怎么捉弄他才好玩呢？”杰克托腮沉思着，嘴角边仍挂着一抽一抽的坏笑。很快，一个完美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成形了。杰克决定先跟踪小胖一段时间，再慢慢实施计划。
如墨的黑云抱成了团，逐渐笼罩了整片天空；突如其来的狂风，一遍一遍粗暴地薅着周围哆嗦不止的草木，狠击教室里未关紧的门窗。顷刻，暴雨从天而降，横冲直撞，在狂风的推波助澜下有了强劲的力量——打在房屋上似冰雹，击在人身上如针扎，好像在驱赶不自量力的行人归家。但小胖没有理睬暴风雨的疯狂暗示——他正想瞧瞧下着暴雨的小河！悄悄尾随小胖的杰克自然不甘落后，即使嘴里一直在不停咒骂这该死的天气。
原来雨天的小河别有一番姿态：密密麻麻的雨滴，忙不迭地扎进本来平整的河面，如同千百台缝纫机同时启动。河面上留下一堆堆时隐时现的针眼，以缝制带有波纹涟漪的花纹。小胖看得入了神，又情不自禁蹲下来，想伸手触碰这精妙绝伦的织品。
机会终于来啦！杰克冲上前，对准小胖圆乎乎的屁股，用尽全力踹了一脚。没有反应过来，小胖便滚进了汹涌的河中，发出咕咚一声闷响，雨伞和书包马上就被急促的水流冲走。不会游泳的小胖拼命扑腾手脚，为了活命，也为了看清推自己下水的恶魔。有好几次，他的头半浮出水面，依稀望见一抹极似杰克的奸笑。无奈，雨针太密，小胖的上下眼皮，鼻孔和嘴巴几乎被缝合起来。一阵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小胖无力再做过多的挣扎。
在一切陷入无尽的黑暗前，小胖有幸摸到了河里的小鱼虾，滑溜溜的，触感很好。
四
又是班会课，老班踏着铃声走进教室，身后跟着小胖同学。
不知情的同学们，齐刷刷望向小胖的空座位，铭惠瞪着讲台上的姜小胖，张着口说不出话来。杰克更是慌了：死胖子不是被淹死了吗？怎么会... ...
老班的神情也与往常不同：镜片后的瞳孔闪烁着复杂的光，嘴角紧绷，像是被封死了一样。小胖则更令人奇怪，肥嘟嘟的脸上竟面无表情，双眼照着一定的频率无声地眨巴眨巴着，四肢僵硬纹丝不动。不会是水进脑子了吧？一丝惶恐掠过杰克心头。
老班摁了摁小胖的肚子，一个小抽屉从小胖“身上”弹了出来！在一片惊呼声中，老班取出抽屉中的U盘，掂了掂，插进电脑，点开一段视频。
镜头没有别的，都是大家熟悉的画面：同学们笑倒一片，杰克扭曲的鬼脸，座位上昆虫的尸体，铭惠说的鼓励的话，班会课大家的嘲讽，铭惠夺门而出，美丽清澈的小河暴风雨，杰克模糊的轮廓，最后定格在水中的小鱼虾。每个人从中都能看见自己，唯独缺了小胖。
眼泪顺着铭惠的脸滑了下来。其他的人，要么瞪着杰克，一言不发；要么暗自垂头，不敢直视老班。一向嚣张的杰克，此时像蔫了一样，蜷缩在座位打着寒战，嘴里不知在嘀咕嘀咕些什么。
“同学们，这是你们的新同学，姜小胖。他是我的机器人，一举一动都是我亲手设计的。他的眼睛就是摄像头，可以捕捉你们的一举一动。刚刚你们看到的画面就是，几个星期来小胖同学遭受的一切。他虽然有点与众不同，有点胖，可能也被你们当中的某些人看不惯，但是小胖毕竟是你们的同学，同样值得被尊重，被爱！在此，我想表扬一下铭惠同学，谢谢你，你做得真棒！”铭惠抑制不住眼泪，把头埋在双臂间，失声痛哭起来。
“你们还会遇见很多的新同学，或许哪一天，你们也会成为别人眼里的新同学。要怎么样对待新同学？自己成为了新同学，应该如何做？这些是我想通过这节班会课带给你们的思考。”
“还有，杰克，你跟我出来一下。”
姜小胖站在讲台上，一言不发，眼睛依旧机械地眨巴着。
注：“杰克”这个名字取自开膛手杰克，暗示其人物性格。“铭惠”指铭记恩惠，是对小女孩性格的重要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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