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晓娟：余生不再过生日

2020年的最后一天是我农历的生日，这是我终生难忘的生日，也是我最想从记忆中删除的生日。

这一天，母亲让我在家好好休息，快快乐乐的过生日。一大清早就被一阵阵的祝福红包砸醒，母亲、父亲、婆婆、爱人、妹妹等都发来生日红包，句句祝福语都令我感动。

九点多妹妹和弟弟回家来了，说是被母亲派回家给我包饺子吃，不一会儿在医院照顾母亲的小弟媳妇定的蛋糕也被送回家。我这人天生喜欢热闹，免不了俗气，搁在平时不知道该有多欢喜，可那一天我却无比悲痛。

我出生那天，母亲疼痛难忍，几度昏迷，可是强烈的母爱支撑着她，使我诞生了。如今母亲饱受着病痛的折磨，生不如死，九死一生。用母亲的话说比生孩子还要痛上几万倍，听的我心如刀割一般。

母爱是无偿的付出，是不求回报的给予，是心甘情愿的奉献！躺在病床上，母亲还想着让我好好的过生日。我心乱如麻，站在淋浴的蓬头下，眼泪和着热水流下，我呆若木鸡一般，任凭流淌，洒落一地凄凉。

热水从我的头上流下，洗刷着我的脸，我闭上眼睛，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

四岁之前，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可以说是妈妈的心头肉，那真是含到嘴里怕化了，捧到手里怕掉了，独享万般宠爱。一次妈妈先给我洗完头发，让我晒晒太阳。接着用我洗过的水掺些热水给自己洗头发，洗完头发，用干毛巾这边打打，那边甩甩，我哭着喊着说：“难怪你的头发又黑又亮，还那么长，原来是要这样子啊！不行你给我重新洗，我也要甩上几下。”妈妈说其实这样对头发不好，她是嫌浪费时间，半天干不了，还等着做饭呢。我发起脾气来，又是跺脚，又是甩胳膊，妈妈无可奈何的帮我重新洗了一次，并且甩了几甩，看着我心满意足地笑了，妈妈也笑了。我那时多么的淘气，不知道给妈妈添了多少麻烦，可是妈妈总是耐着性子满足我的每一个要求。

有了弟弟以后，母亲不再独宠我一个，经常照顾弟弟，我非常的失落，感觉母亲不爱我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和弟弟分享，我一气之下拿起剪刀把弟弟的周岁照片剪了个粉碎。母亲看着一床的碎照片，高高抬起的手，又落了下来，她说：“每一个孩子都是母亲的心头肉啊！”那时的我被嫉妒蒙蔽了双眼，常常不安分给弟弟找茬，让母亲左右为难。

上学前班那一年，家里收麦子，忙得不可开交，我照顾两个弟弟，我把大弟弟架在脖子上，堂妹也把小弟弟架在脖子上，我们两比赛看谁更早一点跑回家，结果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弟弟的太阳穴刚好磕在固定架子车尾部的螺丝帽上，哭得撕心裂肺，母亲赶回家看到弟弟的伤口，气的破口大骂，又踢了我几脚。这时邻居嬷嬷看见我的胳膊肿了，劝母亲再别生气了，赶紧看看我的胳膊，母亲这时才意识到我的胳膊已经骨折了，她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失声痛哭。抽泣地说：“都怪母亲疏忽了你，为了弟弟让你受委屈了。这下可怎么办好啊？”接下来我被送去医院，关在黑房子里拍片子，固定胳膊。后来我又被送到外婆家，两个月的时间，我天天被重重的石膏折磨着，奇痒无比，一百天里，我无数次的埋怨母亲，其实我心里也很想念母亲，但是因为两个弟弟，母亲竟然没有时间照顾我。无论母亲买了多少好吃的来看我，我都会把嘴巴撅的高高的，爱理不理的，母亲总是含着泪回家。等她走后我又歇斯底里地哭着喊着叫母亲。那时的我太狠心了，总是惹母亲伤心。

上三年级学习写作文，全班同学都写母亲多么好，唯独我写得母亲多么不好，多么不爱我，多么不理解我，老师最后的评语是：是你不理解母亲吧？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母亲有多爱你，有多么不容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初次学习写人物，除了外貌描写以外，我怎么就会写下那样荒唐的文字。

初一时，我不好好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母亲一气之下打了我一巴掌，我趁父亲母亲不在家，把我一整张墙上所有的奖状一把从上面撕下来，撕了一半不够，又把另外一半扯下来，扔的床上地上到处都是。撕破了我的自尊心，也撕碎了我的骄傲。我头也不回的跑到闺蜜家，晚上母亲赶到闺蜜家，跑的气喘吁吁地说：“我到处找不到你，都快吓死了，原来躲在这。”我死活不肯回家去，到了第二天放学，我又跑到闺蜜家，吃完饭，阿姨劝我赶快回家，别让母亲操心，又让闺蜜把我送回家。母亲看我回来了，又不理她，只好先开口说：“母亲打你不对，但是确实是为你好。你看母亲没念下书，成天只能靠体力劳动，不想让你和母亲一样受苦受累，希望你好好学习，将来像你大舅一样坐办公室。”那时候的我其实并没有好好体会那些语重心长的话，只是觉得母亲先给我道歉了，我也就不再跟她犟嘴了。看到母亲把撕过的奖状一张张用透明胶带粘好，又贴在墙上，我脸红了，但始终没有向母亲认错。青春期的我是多么的叛逆啊，让母亲操碎了心。

上初三了，一开始我学习劲头十足，第一天我四点半就从家里出发，一路上魂都快被吓没了，好不容易才来到学校，坐在楼道的灯下背书，可是自己把自己吓得心神不宁，根本就是白费功夫。从那以后我就不再为难自己，总是卡着时间点进教室。经常一进教室就看见黑压压的一片，埋头学习的同学们让我倍感压力山大，我不喜欢那种压抑的感觉，我总是想着迟一点点去上学没关系，课堂上好好听课，放学回家按时完成作业，到期末再狠狠地学上一个月，应该没多大问题，所以一个学期就迟到了三次。老师说迟到罚款，我就想着不同的理由给母亲要零花钱，防止迟到了能交上罚款，后来我主动交，老师都不好意思要了，连同前面的一起退给了我。也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要努力学习，要挤时间学习。那段时间每每谈及我的学习，真的感觉母亲是失望透顶，后来我好不容易才考上了蒲城师范。那时的我是那样自甘堕落，让母亲伤透了脑筋。

上师范时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一个星期犹如一年那样漫长，才体会到父母的爱有多么的伟大，多么的知冷知热，无微不至。时常想念母亲给我调好的饭，回忆着母亲给我梳的麻花辫，梦里总是母亲微笑的脸庞，那时才真的懂得母亲对我的爱是多么的可贵。在父亲母亲的殷切希望下，在老师的严格要求下，我专心学习，苦练基本功。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和同桌在操场上一起焚烧了同学写给我的一封又一封的情书；拒接了楼道上打给我的一通又一通的表白电话；残忍的伤害了一颗又一颗爱恋我的心。可是那三年，母亲担心在家吃饭总是挑三拣四，几乎连饭都不会调的女儿，害怕我吃的不可口，每一周总是让同学给我带着她做的满口袋母亲牌的饺子、锅盔、油茶、八宝辣子，还有我们白水甘甜可口的苹果，尤其是为了我的学费，挖东墙补西墙，东家进西家出，真是费尽心思啊！

好不容易毕业了，我又回到了曾经就读了十年的母校，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那时的我对五十二名一年级的孩子倾注了满腔热情，一心一意的教书育人，每天回家还和小时候上学一样，赶着点吃饭，吃完饭又急急忙忙赶回学校，和值日生们一起打扫卫生。晚上在学校住宿，备课，小黑板上画图，批改作业，最后再把一本本作业，边角卷起来的地方折整齐，压上一块砖。三年时间，工资少的可怜，给自己买点衣服鞋子都十分拮据，也没给家里上缴过生活费，就连家务活也几乎没怎么干过。虽已成年，却还要白吃白喝，现在想来只觉得无比惭愧。

那时候亲戚朋友给介绍了好多对象，其实家里条件好，工作好，人也长得帅有好几个。可我就是穷争气，不想被他家人看不起，说我弟弟妹妹多，家里拖累太大，所以都找各种理由拒绝了。但是他们每天掐着饭点能把家里电话打爆了，那时我特别烦恼，有时甚至不愿意回家吃饭。后来我干脆参加了成人高考，如愿以偿地上了陕西省教育学院。脱产进修的两年时间无疑又增加了家里的负担，弟弟妹妹们也陆陆续续在西安上学，前前后后六年时间，母亲一下子苍老了很多。期间，我从毕业，到结婚生子，竟没能帮上母亲一天忙。原本我毕业了就应该供弟弟妹妹上学，再嫁个有钱人好歹也能帮衬着点，可我却是那样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自己的面子，却让父亲母亲负重前行。

婚后十四年，我每天努力工作，不断学习，不断完善超越自我，从一名普通的教师历练为省级教学能手，从一名一线教师成长为管理者，想要成为父母的骄傲，孩子的榜样；又努力经营着自己的小日子，忙着照顾孩子，以为自己过得幸福了，父亲母亲也会开心幸福；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次，总以为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可是我错了，大错特错，错的彻头彻尾。我站在蓬头下忏悔，渴望流水洗去我的错误，冲去我的罪行， 可它竟也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啊！

我浑浑噩噩的走出浴室，弟弟妹妹端出饭菜，我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姐弟几个凑合着，算是吃了顿饭。随后他们取出蛋糕，插上蜡烛，给我戴上生日帽。我唉声叹气地说哪有心情过生日啊！弟弟说权当做做样子，哄母亲开心。妹妹让我们一起照相发给母亲看。又让我对着蜡烛许愿，我心想着，我要把一生的愿望都汇聚在这一刻，祝愿母亲能度过这个劫难，战胜病魔，继续陪伴我们。

我们提着剩下的蛋糕赶往医院，路上还被别人追尾了，我在车上听着巨大的响声吓坏了，弟弟说没多大事，急得往医院赶，就没和别人多说，还好有惊无险。

进入病房之前，我真想在见到母亲时，跪在地上磕个响头，感谢母亲赋予我生命，含辛茹苦的养育了我，并且给予我生活的勇气和信心，教会我做人的道理，可是理智告诉我不可以那样兴师动众，不可以让母亲觉察到异样。

我和弟弟笑盈盈地走进病房，对母亲表达了谢意，还说自己今天大丰收，收了好多大红包并且给父亲和弟妹分了蛋糕，让他们把剩下的给大弟弟俩口子带回家。母亲看着我们这样开心，她也无比的高兴，尽管笑的时候，脸上鼻子上贴的固定胃管的胶布扯的皮肤生疼，可是她瘦小的脸庞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皱纹堆满了额头和眼角，那每一道褶子都刻满了岁月的无情，生活的艰难和命运的不公。

小弟媳把我叫到走廊，悄悄告诉我母亲吐了两次，而且发现一直插在胃里的管子抽出来的胃液和平时的颜色不一样，她害怕出血，已经让化验了。我看着弟妹紧张的神色，预感就不好，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医生神色凝重地说两天前下病重通知书时就说过凝血功能太差了，现在出血已经呈阳性，要赶快输血浆和血细胞，不然会有生命危险。我给医生说了全力抢救以后，分别给两个弟弟和舅舅打了电话。小弟马上返回医院和我一起守夜，舅舅和舅妈也在十点多到了医院，我怕紧张的情绪传染给母亲，让她起疑心，就没让舅舅进病房，我们直接去找了主管医生，详细了解了病情和后续问题，以及后面紧急抢救的很多细节和需要准备的事项。我们所交流的话题沉重至极，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捏着我的心脏，收放自如中，我的心脏几乎爆裂。我双腿发软，颤抖的双手勉强扶着椅子，让自己不至于摊倒。英俊潇洒的大舅舅一改往常顶天立地的风格，眉头紧凑，不停地问着这可咋办？这可咋办？舅妈生怕舅舅承受不了打击，小心翼翼地安慰着舅舅。

我们生怕有丝毫的疏忽，因为我们的每一个艰难的抉择都决定着母亲的生死。这一刻我才深刻地懂得何为生死抉择。舅舅，舅妈再看了一眼母亲就悄悄地走了。

十一点了，弟弟妹妹，大弟媳和她的母亲也来了，我招手把他们带到走廊拐角的地方，尽管我已经把情况详细的叙述了一遍，可他们还是想要再见见医生，我们垂头丧气的讨论着。最让我接受不了的是，他们竟然已经买好了寿衣，我劈头盖脸的训斥了弟弟妹妹。原本我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也争得了舅妈的同意，是想要去商场里精心挑选的，因为母亲的年龄实在不大，平常穿衣服还算得上比较时髦的，从心底里不愿意从寿衣店里买。而且我虽然觉得每况愈下，可母亲是那样坚强，不会轻易就抛下我们一家人的，真的希望买的稍微迟些，至少不是在我生日这一天里。

我言辞犀利地数落了他们，并且毫不留情地赶他们回家。转过头去，我泪如雨下，此后余生不再过生日，不仅仅是因为这一天给母亲买了寿衣，而是这个生日留给我的是无尽的伤痛和浓浓的悲哀！

作者简历：冯晓娟，白水县人和幼儿园副园长，一级教师，陕西省级教学能手。爱生活，爱艺术，努力地行走在诗意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