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年馑纪事•人市和人贩子•一
1929年春天,兴平县城东门外的牲畜交易市场,变异为“人市”——饥民卖儿卖女、卖妻子的地方!过去集市上骡、马、驴、牛、羊、鸡、猫、狗鸣的叫声听不到了,代之为小孩和妇女生离死别的号哭声,人贩子代替了过去的牲口经济(关中人过去对买卖中间人的称呼),穿梭于东关交易市场,为买卖双方牵线搭桥,成交生意。拥挤的人市上,骨肉分离、夫妻割爱,凄惨之状难以忍看!富豪在人市上为家中买丫鬟和佣人,人丁稀少的富人在人市上为自己买儿子、为儿子买漂亮的童养媳。

随着饥荒不断蔓延和发展,妇女的售价,已跌至过去的十分之一,壮丁的售价,只及过去的三分之一,人市弥漫着妻离子散嚎哭声。1930年,当地的人市由起初的卖方市场,完全转化为买方市场,买家越来越少,而卖家却越来越多,人的价格也越来越贱,含着哭腔的喊声:“娃贱卖了,娃贱卖了,有哪位好心人,能收留我可怜的孩子啊,不说钱多少,能给口饭吃就行啊!行行好吧,发发善心吧,快来人啊,娃贱卖了……”

常言道,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口气,而在大饥荒时期,人活的却是一口食,为了不被饿死,明知是永无相见之期的骨肉分离,也顾不得了!集市上拥挤的人群,大多是走投无路的饥民,饿得实在没办法的他们,在人市苦苦寻找买主,不但卖儿卖女,有的甚至卖老婆。吃饱穿暖,要脸要貌;饿得发慌,没羞没臊。大饥荒时期,人的本能只是活命。卖者低眉俯首,小心求告,由人杀价,更有丧夫的中年妇女,手里牵着一两个孩子,头上插着谷草自卖自身,一分钱不要,谁给饭吃就跟谁走,一见到脸上没有菜色富人,就赶快凑上去,眼巴巴地望着开恩,希望能带走饥肠转车轮的自己和儿女,只要能给口饭吃,就给人当马骑,当牛用!

人市上起初出卖的主要是女性。过去传统的中国社会,颇有以家庭为主的倾向,在男权社会状态下,家庭所重者主要在于男性家族的血脉传承,强调父慈子孝、兄长弟悌,报本反始,耀祖光宗,至于男女之爱、夫妻之情,却被置于及其次要地位,在家庭关系中,女性处于弱势。在男权社会状态下,女儿再好,将来也只是亲戚,男孩再赖,也是家庭香火传递的传承者,女孩在家中的地位,自然远不如男孩。
大饥荒中,女性的遭遇更为悲惨,出卖孩子的穷人,首先卖出的必然是女儿,甚至是老婆,至于男孩,还有报本返始的用处,因而人市上悲惨的哭声,大多是女孩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被买作人妻的女人,脚穿红鞋,头顶一块红布,从人市走到主家,便算婚礼过程。中国古代文学中,有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佳话,但现实生活中则多为糟糠弃置、生女被抛弃的悲唱,虽然也有花木兰从军、缇萦救父的故事,实则更反映了重男轻女的社会现象,现实生活中男女不平等的现象,为几千年中国社会生活的常态,特别在持续的社会动荡时期,家中最需要的必然是男丁。

奶奶在世时,就给我讲过一个她所熟识的一家人,在人市上生离死别的情景,讲着讲着泪如雨下:寒风凛冽之际,这家人生离死别的场面,谁人见了能不伤悲!一家人泣不成声,凄然欲绝!谁人不爱子?长期苦难的生活,饥寒交迫,他家的三个孩子已经极其虚弱了,倘若再使他们饥而且寒,他们很快就要夭折啊!狠心的父母,只想留下最小的儿子,将两个女儿一并送人,他们女儿长相端正,因而还算幸运,分别得到两家还有饭吃的富人可怜。但诀别之际的切肤之痛,使这一家人的心中交织着忧虑与恐慌!父母对两个孩子的嘱托之词,流动着款款深情,他们即将经受的幽显隔绝、无缘重见的痛苦,实在令人几近于发狂!孩子的父母欲离不忍,欲携不得,犹豫徘徊,悲伤绝望!饥寒虚弱的一家人,呜咽不止,肝肠寸断,坐地难起了!将被送人的孩子,嚎啕四顾,牵衣顿足,抱着母亲的腿不放松。孩子绝望的哭叫,使她们的母亲眼中滴血,一旁的父亲痛心疾首,徒呼苍天,气结难言,其惨状目不忍睹!一旁的卖主,见状欲甩手离去,孩子的父母忍痛割爱,硬把自己大孩子塞到买主手里,接过人家一点钱后,带着小儿子转身,再也不敢往后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