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像树一样活着

一

出了屋门，然后是院门，走得快些，再快些。妈妈走得慢，只要拐出胡同，离了妈妈的视线，妈妈就会住了脚。但是，妈妈的声音甩不掉。到了别忘了来个电话，车不会晚吧，你记准了，真有这趟车吗……。

妈快回吧，有的，不要出来了，快回吧。我执意不回头，妈妈昨天晚上送走了回沈阳的哥哥，今天又是我。

妈妈还是紧走慢走地到了胡同口，站下，看着我一步一步地离开。我用力吐出一口气，压抑住险些膨胀起来的忧伤，大声地和豆豆讲话。

刚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豆，有点迟钝。不让她送，她非要起来。

难过。又要有很长时间抓不到小家伙的手了，小家伙也吃不上我做的菜了，我也不能在她该放学的时间站在台阶上望着街口，仔细听听是不是有公交车的声音。还有妈妈，还有每天和我一起晨练的妹妹，她一个人是不是还爱去我们常去的那片林子。还有蘑菇，杨树蘑，黄蘑，灰蘑，从夏天开始一直红到秋天的野草莓。

在街口停下。每天早七点，都有一班去省城的客车经过这里。今天这班车要坐上我，把我从原有的生活中拉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车没有来，我和豆豆并肩站着，小家伙只矮我一个头顶了。我替她拉紧外套的拉链，豆豆随着拉开，我又拉紧。

我说，做人要严谨些，嗯。

豆豆斜我一眼。这个表情我要带上。

我扯开上衣口袋，冲着豆。

宝贝儿，快点钻进来，我带你出去玩。

豆哼一声，矜了矜鼻子。这个表情我也要带上。

豆，好好学习啊。

嗯。

豆，好好吃饭啊。

嗯。

长胖点没关系，暖和。

哼。

我抓住小家伙的胳膊，和自己的胳膊缠在一起。下雨了，毛毛雨，细密的雨下得像亲人，没有间隙，也没有离别

二　　

　　收拾行装，要回家了，因为路上有豆作伴，心情比较放松。

　　凡说，你可走了，我这总算利索利索。

　　该带走的，该留下的，分别打包，不知道要离开多久，需要嘱咐的，一直都在说，想不起来的，回家也可以说。交待给桐的，因为说了第二遍，被桐一句话给顶了回来：妈，你是不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哈哈，终于要走了，不管他们说什么。

　　 拐出中医街，上中央大街，冬阳明晃晃的，却感觉不到温度。这个是个异常清冷的冬天。和桐，豆，一行三人慢慢地走。

　　在通往凯莱酒店的地下通道前，接过桐手里的包，边走边看着高挑的桐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进入人流，如果时间退回三两年，这也是个和我一起回家的孩子。

　　看着身边的豆，很快，三五年之后，这又是一个进入城市的孩子。我是不是已经做好心里准备，要长久地在她们的背影里过我似乎没有她们就失去很多快乐的人生呢。

　　七十四线，是到哈之后第一次坐去火车站的公交车，想想，以后真要好好转转哈尔滨，至少多了解一下那些顶着数字到处跑的公交车究竟能跑去哪里，可以带我去哪里。　　

　　和豆一起进入火车站，因为有这个小家伙，心里暖暖的。穿鹅黄羽绒服，带白色鸭舌帽，漆黑的马尾吊在脑后，个头已与我比肩的豆，俨然一个小大人，身上洋溢出的青春气息已经锁不住，真是一不留神，又长大一个孩子。

　　豆不问，我往哪走，她跟着往哪走。和豆在左右两个候车大厅往返了两次之后，我说，咱还是问问吧。前两次都是在第四候车室候车，以为这次也是，结果不是三，不是二，更不是四，是在一候车室。小家伙没说什么，是我也过意不去。宝贝儿，就当带你多看几眼大城市的风景吧，在家，累坏你也看不到这些人啊，是不。

　　豆哼哼。　　

　　车厢里有点冷，豆坐靠窗的位置，挨着的玻璃窗结了少许的冰。对面是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女孩儿。我扒在豆的耳朵上悄声地说，没有人比你好看。豆大大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一抿，掉头看着窗外。

　　并不漫长的车程，依然勾起我的睡意。这个午后的时间，往常我都在梦中。现在也想睡了，还好，豆的肩膀结实，刚好靠上去。　　

　　回家了。进了院，先喊克克，几声都没有回应。豆说，也许没回家吧。

　　妈妈没想到我们这么快进家，紧步从厨房出来。妈妈还是那个样子，两个月的时间，也许可以绕开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不至于叫她变得更老吧。　　

　　晚上，卧在沙发里，和豆说，你知道那些花为什么开得那么好看吗？

　　为什么。

　　因为我回来了。

　　豆说说，那些掉下来的花瓣又为什么呢。

　　看见我高兴的呗。

　　豆哈一声，跟着说，克克丢了。我呼地坐起来，跟着又歪下去。心疼，又失去一个毛孩子。我说，不是丢了，就当是它离家出走了。

突然很想在我面前死去的小狗毛毛。和死比起来，我更愿意接克克离家出走，不是死，只是活在了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