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苏秦与张仪的雄辩与谋略(下)
当苏秦已经在成功地实施他的合纵方略时,他的师兄弟张仪还在四处奔走,他先后到过韩、赵、魏、齐、东周和楚国,和苏秦一样,也在起步阶段尝遍了冰冷的世态。虽然张仪和苏秦不同,苏秦出身寒门,张仪却出身豪门,但到了张仪这一辈,也已穷困潦倒。所以,张仪作为游说四方的策士,要从贫贱的下层士人,变成豪贵的上层政要,并不容易,张仪奔波列国,历尽艰辛,有一个例子,最能说明张仪初期游说时的狼狈相。据《史记·张仪列传》记载,张仪游说楚国时,正遇楚威王在赏赐他的朝中重臣昭阳,秦王念昭阳功勋卓著,将珍贵的“和氏壁”奖赏给他,昭阳感谢秦王恩情,大宴宾客,张仪也被邀请参加宴会,宾客同乐,欢杯畅饮,但宴会散了后,珍贵的“和氏壁”不见了。昭阳的门客认为,张仪穷酸贫困,一定是他偷了。昭阳也认为张仪的行为可疑,便令人把张仪抓起来,鞭打了数百下,张仪当然不承认,最后只好放他回家。张仪的妻子见了张仪说:“相公你如果不读书游说,怎么会受此凌辱?”张仪问他妻子:“看看我的舌头还在吗?”他妻子说:“舌头还在。”张仪说:“这就够了。”张仪坚信,有舌头在就一定能够成功。

张仪(剧照)
当然,自信是一回事,实际的行动又是另一回事,张仪四方游说而毫无结果,只好求见他的老同学苏秦,希望能帮他暂时谋一个职位,他的师兄弟为了历练这位老同学,故意冷落他。张仪到苏秦的相府再三求见,苏秦借口政务繁忙,不予接见。后来张仪终于接见了苏秦,苏秦却在相府正堂大宴宾客,让张仪孤零零地在一旁吃着粗茶淡饭,张仪被气得够呛,骂这位师兄弟无情无义,愤愤地走出相府。可是,正当张仪无路可走时,苏秦却背地里交待他的手下,扮成张仪同路的伙伴,拿银两资助张仪,并陪同他去秦国,提示张仪游说秦王。
当张仪再三感谢这位乐于助人的伙伴时,伙伴这才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相爷苏秦交代他做的,张仪恍然大悟,感觉自己的纵横策术不如苏秦。而有人认为,苏秦让张仪去辅助秦王有他自己的如意算盘得,苏秦倡导合纵,初挂六国相印,怕秦国立即来强攻,有一个熟悉的老同学在辅助秦王,而且苏秦还帮过这位老同学,比较容易劝说秦国暂缓进攻;也有人认为,苏秦深谙兔死狗烹、猎死弓藏的道理,如果秦国不连横,可能比较弱势,六国的君王如果没有强秦作对手,就不再需要苏秦了,而苏秦可能也保不住相位,所以,他推荐张仪辅助秦王,以加强连横的势力,如此一来,苏秦既帮助老同学,又利用张仪作为对立面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起到一箭双雕的效果。
当然,张仪也有比苏秦幸运的方面,当张仪进入秦国时,秦国实现连横战略的时机已经成熟,当年时机未到,苏秦没有被秦惠文王所重用,这此次机会来了,张仪能成功地说服秦王采纳连横的方略,初期,他被秦王命为客卿,参谋秦王的军政大事;后来张仪成功地取代秦国的重臣公孙衍,当上了掌握秦国最高军政大权的“大良造”;再后来,秦国改制,张仪被秦王任命为秦国第一任相国,他成功地劝说秦王采纳连横的战略。《秦策一·张仪说秦王》详细地记载了张仪劝说秦王的雄辩谋略,张仪的说辞可以说是策士纵横游说的另一经典案例,时至今日,其绝妙的游说方式仍让人回味无穷。

张仪画像
首先,张仪向秦王表明了策士的真诚和危险,既愿意承担出谋划策所招徕的风险,又巧妙地表明对秦王的忠心,这让秦王没有理由拒绝他的建议。
张仪对秦王说:“臣闻之,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大王裁其罪。”(参看《战国策》之《秦策二·张仪说秦王》)
其次,张仪直接指出当时列国的基本情势,让秦王清楚他的各国的情势非常了解,以此向秦王展示他的才识。
张仪分析说,北方的燕国和南方的魏国正在连结荆楚,巩固同齐国的联盟,并收罗残余的韩国势力,形成合纵的联合阵线,西向对抗秦国,想给秦国带来麻烦。对此,苏秦私下里认为这是很可笑的,因为在他看来当时列国的局势正创造了机会,使有作为的人站出来收拾残局。张仪认为,天下亡国有三种情况,他说:“以管理混乱的国家去攻打管理很有秩序的国家,必然遭到败亡;以邪恶之国去攻打正义之国,必遭败亡;以背逆天道之国去攻打顺应天道之国,必遭败亡。”
显然,张仪这是在提醒秦王,诸侯各国逆天道而行,乃非正义之举,而秦国如能顺天道而实施纵横之策,便属正义之举,是一定能成功的。这也是在很有分寸地吹捧秦国和秦王。
他继续分析说:“如今诸侯各国,藏财积货的府库不盈实,囤积米粮的仓库也很空虚,尽管征召千军万马,白刃在前,利斧在后,却仍然逃的逃,跑的跑,不敢死战到底。当然,怪罪百姓、士兵不敢死战是错的,根本原因在于统治者无能,奖赏不兑现,处罚不执行,而赏罚不明,导致了士兵不愿为国死战。”
再次,张仪分析了秦国所具有诸多有利条件和潜在的优势,以此来增强秦王的信心,激发秦王的称霸野心,同时也让秦王感到要称霸天下,少不了重要张仪这样的策士。
张仪说:“秦国号令明确,赏罚分明,有功无功按实际情形赏罚,每个人从离开父母怀抱开始,就没遇到敌寇,一听到作战命令就跺脚露胸,迎着刀枪,赴汤蹈火,勇往直前,视死如归。一个人如果敢于战死,就可以以一当百,千人的部队,可以战胜万人,万人可以取胜天下。现在秦国的地形,载长补短有方圆数千里,雄师百万,扬名天下。其号令赏罚,其有利地形,是各诸侯国所望尘莫及的,以此有利条件向诸侯国称雄,秦国必能称霸天下。按理,只要秦国出战,必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定能开拓疆土数千里。然而,如今的秦国,却军队疲惫,民众穷困,积蓄用光,田园荒废,仓库空虚,四邻诸侯不肯臣服,更无法建立伯主的功名,造成这一状况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秦国的谋臣不能尽忠谋国。”
张仪巧妙地为秦王描述了秦国管理和地理两方面的优势,描述了秦国的应然理想,搅动秦王称霸的野心,同时,张仪又指出了与秦国与理想状况差距巨大的严酷现实,指明是谋臣不忠的原因,他非常机智向秦王暗示:秦国有利条件很多,所缺少的是有能力的谋臣。
显而易见,张仪实际上是鼓动秦王重用他张仪自己,示意以他来代替那些不能尽忠谋国的谋臣,秦国便能称霸天下。
只是分析这些还不够,张仪又用典型的历史事件进一步说明了自己的主张:
第一个是齐国的例子:
“昔日齐国在南面击破了楚国,在东南击破了宋国,在西南镇服了秦国,在北面击败了燕国,其间又指使韩、魏两国的国君出兵讨伐楚国和秦国,土地辽阔,兵力强盛,战必胜,攻必克,诏令天下,役使诸侯,那清清的济水,混浊的黄河,足以作为军事的障碍,那长城的钜坊,足以作为关塞。齐国曾是五战五胜的强国,可是仅仅打了一次败仗,便不复存在了。由此看来,战争是关系到万乘大国生死存亡的关键。”张仪分析说。
第二个是秦国自身的例子:
“‘斩草要除根,不留余祸,灾祸才能彻底消除。’先前,秦国与楚人开战,大破楚国,袭取了它的郢都,占领了洞庭湖、五都、江南等地,迫使楚王向东逃亡,藏身在陈地。当时,秦只要继续向楚进军,就可以占领整个楚国了。而只要占领楚国,民众的需求就可以满足,土地物产的利益也足可以满足需要。东面可以削弱齐国和燕国,中部可以凌驾于韩、赵、魏三国之上。而如果能实现这一行动,伯王霸业的名声就可以造就,四邻诸侯也必定会前来朝服称臣。但秦国的谋臣却不肯这样做,反而引兵退却,与楚人讲和。现在楚国人得到了喘息休整的机会,重新聚集逃散的民众,立起社稷之主,设置宗庙,使他们得以率领天下诸侯从西面来与秦国为敌,秦国失去了一次称霸天下的机会。”张仪认为正是无能的谋臣导致秦国失去了一次难得称霸的机会。
张仪继续分析说:“天下诸侯早有联合的意向,并已驻军在华阳城下,所幸大王用诈计击溃他们,进兵到魏都大梁城外,只需围困它几十天,大梁城便可占取了。而如果占取了大梁城,魏国就可以全部占领。占领魏国之后,楚、赵联盟就被拆散了。楚、赵联联盟一散,赵国的处境就危险了。只要赵国处于危境,楚国就孤立无援。如此一来,秦国在东面可以削弱齐、燕,中间可以抑制韩、赵、魏三国,秦国的霸主之名也就能成功了,四邻诸侯也就会前来朝贺了。可是,秦国的谋臣们却不肯这样做,他们建议领兵再一次退却,与魏国讲和,致使魏国又了喘息的机会,聚集逃散的民众,重新立起社稷之主,设置宗庙。秦国再一次失掉建立霸业的机会。前不久,穰侯担任相国,治理秦国,他用一国的军队,却想建立两国才能完成的功业。因而士兵在国外终身日晒雨淋,民众在国内疲惫不堪,霸主的名声终究未能完成,这已经是秦国第三次失掉称霸天下的机会了。”
此外,张仪在一环扣一环地仔细分析各国的关系之后,并敏锐指明列国防线中秦国首先可以突破的关键点,引诱秦王下决心采纳他的连横策略。
张仪分析说:“赵国是处在燕、齐、韩、魏中间的国家,各国民众杂居在那里。那里的人轻浮难以驾驭,赵国的号令没有固定的规律,赏罚也不守信用,地形不便防守,各级官员又不能发挥民众的全部力量。这一切本来就已经显露出亡国的趋势,而统治者又不去体恤民间疾苦,却征召众多的兵士,进驻长平战场,用以争夺韩国的上党。大王可以用诈计攻破赵国,进而攻克武安。在这个时候,赵国君臣上下不能同心同德,卿大夫和士民又互不信任,这样邯郸就无法固守。如果秦军攻陷邯郸,在河间修整军队,再率兵西进,攻战修武,越过羊肠险塞,降服代和上党。代有三十六县,上党有十七县,不用一兵甲,不劳一民众,便会全归秦国所有了。代和上党不经过战争可被秦国占有,东阳和河外不经过战争重又成为齐地,中呼池以北不经过战争也属于燕国。既然这样,那么攻陷赵国之后,韩国必然灭亡,而韩国灭亡,楚、魏就不能独立了。楚、魏不能独立,这将破坏韩国,损害魏国,并挟制楚国,往东又能削弱齐国和燕国,最后掘开白马渡口淹没魏国。此举可以使三晋灭亡,而六国的合纵势力也将彻底垮台。大王可以轻而易举地掌管天下了,诸侯各国也会接连不断地向您降服,霸主之名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还有,张仪为秦王描绘了一幅辉煌的霸业图谱,秦王听了当然心里很高兴,而张仪乘秦王心里正爽的时候,及时把话题转向对秦国大臣的批评,分析了秦国谋臣的无能所带来的种种失误,并指出秦国因谋臣的失误已经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让秦王由喜转忧。
张仪说:“可是,秦国的谋臣们不肯这么做,反而引兵退却与赵国讲和。以大王的英明,秦兵的强大,霸主的基业,不但至尊的地位不能得到,竟被行将灭亡的赵国所欺骗,这全是谋臣们的愚笨所造成的。再说,赵国该亡却没有亡,秦国该称霸却没能称霸,天下人当然就已看透了秦国谋臣愚昧,这是其一。其二,秦国谋臣们又建议征召全国士兵去攻打邯郸,却未能攻下来,有的士兵愤怒地丢弃铠甲,有的士兵吓得哆嗦直往后退,天下人当然看透了秦国的实力,秦国的威严受损了。其三,秦国军队本来在退却中集结于李城之下,而大王却听谋臣的建议,再次集合军队想奋力征战,这是不可能取胜的,双方兵力都疲惫不堪,只能先收兵,这让天下人又看透了秦国的国力,显得哼被动。如此一来,在参政方面,让别人看透了秦国谋臣的愚蠢;在对外关系上,让敌国看清了秦国的兵力,在此局势下,对于天下合纵的力量,就更难应对了。秦国国内,军队疲惫不堪,人民贫病交迫,积蓄困乏,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势头减弱;而秦国之外各国联合的志向很牢固,这种状况是大王必须考虑的!”
接着,张仪又以历史上纣王和智伯由强盛到惨败的严酷事实,来告诫秦王,张仪说:“在下听说:‘战战兢兢,一日比一日更谨慎,若能真正谨慎处事得法,便可占有天下。’这是为什么呢?从前,纣王贵为天子,率领天下百万大军,左边到达淇水,右边到达洹水,大军喝水使得淇水干竭、洹水不流,纣王以此庞大军队与武王对抗。而武王却只率素甲三千,仅决战一天,就能大败纣王,并活捉了他,占领殷国的土地,降服了殷国的臣民,而且,天下没有一个人为纣王感到伤心。此外,以前智伯率领韩、赵、魏三国大军,深入晋阳攻打赵襄主,决开晋水河用水淹灌晋阳,攻战了三年之久,眼看将要攻下晋阳,赵襄主灼龟占卜吉凶,预测双方的胜败,于是,他派大臣张孟谈悄悄出城,破坏韩、魏两国与智伯的盟约,争取到韩、魏兵众的支持,联合进攻智伯的军队,击败了三国联军,活捉了智伯,使赵襄主有了成就功业的大好机会。”
张仪以纣王和智伯由强转弱,由胜转败的事例来提醒秦王,不用智谋之士,若策略失误,便会很快衰亡。
至此,张仪明白,不能继续讲不利因素了,因为讲多了会打击秦王的信心,于是,他转变话题,又重新回到强调秦国的优势方面,以此来加强秦王称霸天下的野心。
张仪说:“现在秦国土地,截长补短,方圆也有数千里,大军数百万。秦国令行禁止,赏罚严明;秦国地理形势优越,诸侯国不能与秦国相比,秦国若以此优势来与诸侯国抗衡,是完全可以兼并诸侯而称霸天下的。”
最后,在前面这些一说服秦国的过程中,张仪先是褒秦国,赞秦王,接着是批谋臣,又指出秦国所存在的危机,接着,又肯定了秦国的优势,至此,他感到秦王已经被他的说辞所触动了,于是,他及时向秦王提出了他的击破合纵、实施连横的总策略:
“臣昧死,望见大王,言所以举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求伯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同时,张仪还表明,若连横战略不成功,他甘愿受斩徇国:“大王试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伯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于国,以主为谋不忠者。”(参看《战国策》之《秦策二·张仪说秦王》)
张仪的这一套战略对于渴望称霸的秦王来说,是很有诱惑力的:击破合纵联盟,破灭赵国、韩国,臣服楚国、魏国,密切与齐国、燕国的关系,伯王霸业功成名就,四邻诸侯均来朝拜。对此,秦王何乐而不为呢?

策士张仪
张仪的游说是非常有说服力的,全篇说辞以三方面的重要内容有序推进:
一方面是详细地分析列国的历史、现实、优势、劣势以及它们之间的复杂关系;另一方面是具体说明秦国的历史、现实、优势、失误,特别是应该采取的策略;还有一个方面是指出秦国谋臣的无能、失策,以及虽不明言但能让秦王能感觉到的:张仪的机智能干和雄才大略。
而且,张仪对所有这些内容的论说,又是在应有的尊重、巧妙的奉承,以及迎合秦王称霸欲望的言语氛围中进行的。这充分显示了张仪作为杰出的纵横家所具有的权谋韬略和政治才干。游说秦王的成功使张仪成为秦国的客卿,后来当上了相国。
张仪的纵横谋略令人赞叹,但纵横家的根本目的是权力和名利,张仪的谋略是应该赞许的,但他在很多方面用的是诡计,表现出奸诈、虚伪、无赖,不是大谋略家应有的风范,历来也受到了不少人的谴责。
《秦策二·齐助楚攻秦》里记载了张仪为秦国进攻楚国而拆散齐楚联盟的一些活动,充分显露了张仪“诈伪反复”的奸诈本性。
当时,齐、楚联盟与秦对抗,“齐国帮助楚国进攻秦国,攻下了曲沃,而后来,秦国想进攻齐国,但因齐、楚关系比较好,秦惠王为此甚为忧虑,他对张仪说:‘寡人想进攻齐国,而齐、楚关系正友好,你给寡人出出主意,该怎么办?’张仪说:‘请大王为在下准备车马、财物,臣愿试试看。’张仪便南下到了楚国,见了楚王,他说:‘秦王最喜欢的人,非大王莫属,在下最希望的,也是能有机会做大王的臣子;秦王最痛恨的人莫过于齐王,在下最痛恨的人也莫过于齐王。现在齐王对秦王犯下了重罪。大王想讨伐齐国,而贵国正与齐国友好,这样,秦王就不能听从大王的指令,在下也不能做大王的臣子了。大王如果能封闭关隘,与齐国绝交,在下愿让秦王献出方圆六百里的商、於之地。这样,齐国因无外援,必定衰弱,齐国衰弱了,就会受大王的制约。以此行事,在北边,大王使齐国衰弱,在西边,大王又施恩于秦国,还能白白获得商、於之地,这可谓是一举三得。’”
张仪的分析不能说没有道理,也满足楚王的霸主野心,让楚王感到有利可图,所以:
“楚王听后大喜,在朝廷宣称:‘寡人得到了秦国方圆六百里的商、於之地。’群臣听说后,都争先表示祝贺。而楚王的重臣陈轸却迟迟才来,而且并不祝贺。楚王说:‘寡人不出一兵,不伤一人,白白得到方圆六百里的商、於之地,寡人自认为是很明智的,大家都为此而祝贺,你为何偏偏不祝贺?’陈轸回答说:‘臣看大王不可能得到商、於之地,相反,必定会招来祸患,因此,臣不敢盲目地祝贺。’楚王问:‘为什么?’陈轸说:‘秦国看重大王,是因为大王与齐国友好。现在,商、於之地还没有得到,大王却先与齐国绝交,这样就使楚国自己孤立了。难道秦国会看重一个孤立无援的国家吗?另外,如果秦国先拿出商、於之地,我们再和齐国绝交,那秦国的计谋就一定不能实现,秦国会愿意吗?而如果我们先和齐国绝交,然后再去要商、於之地,就必定会上张仪的当。如果大王上张仪的当,肯定会后悔的。果真如此,楚国的西边有秦国为患,北边又已与齐国绝交,秦、齐两国随之必定会进攻我国。’但楚王并不听从陈轸的意见,他说:‘寡人的计划已经成功实施了,你不必多说!等着寡人的计划成功吧。’楚王求成心切,派人要与齐国绝交,使者尚未返回,又第二次派人去与齐国绝交。”
陈轸在秦国时是张仪的老对手,他了解张仪的奸诈,所以他揭穿了张仪的阴谋,并向楚王说明了与齐绝交的危险性,可惜由于楚王的过分自信和傲慢固执,果真错误地采取与齐绝交的策略,结果也如陈轸所料:
“张仪从楚国返回秦国后,秦王便派使者出使齐国,齐、秦两国秘密联合。楚国随即派一名将军到秦国接受商、於之地,张仪却称病不来上朝。楚王说:‘张仪是以为寡人不会与齐国绝交吗?’于是,他又派了一名勇士到齐国去,大骂齐王。张仪了解楚国确实已与齐国绝交,才出来会见楚国使者,他说:‘从某处到某处,方圆六里。’使者说:‘本使听说是六百里,没听说是六里。’张仪说:‘我本来是个小人物,怎么有权决定六百里呢?’”
如果说,张仪前面对楚王的说辞,还算是机智的策划,那么,这回的装病和说假话,简直是政坛小丑的低下伎俩,但傲慢的楚王知道上当,但却不听贤臣的建议,与齐绝交后,又更错误地向秦宣战:
“使者回到楚国报告楚王,楚王听后大怒,要兴兵讨伐秦国。这时,陈轸说:‘臣可以说话了吗?’楚王说:‘可以。’陈轸说:‘进攻秦国不是个好办法。大王您不如趁此送给秦国一个大邑,与秦国联合攻齐。这样,我们虽然割去一个大邑给了秦国,却可以从齐国那得到补偿,楚国不还是照样完整无损吗?您现在已经和齐国绝了交,却谴责秦国的欺骗,这样,我国反而使齐、秦两国联合起来了,那么我国就一定要大受损失了。’楚王听不进去,于是发兵讨伐秦国。秦国与齐国果真联合起来,韩国也跟从着这两个国家。楚军在杜陵吃了个大败仗。结果楚国不仅土地和军民被削弱了,而且差点儿亡国。其原因在于:楚王没有能采用陈轸的计策,也过于轻信张仪,受骗上当。”(参看《战国策》之《秦策二·齐助楚攻秦》)
不言而喻,张仪的计谋是成功了,他的目的也达到了,但他所用所用的手段确实是比较卑劣的,行骗、离间、耍赖,花言巧语,承诺不兑现,俨然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两面政客。
如果说世上有谋略分为“阴谋”与“阳谋”的话,那么,张仪所采用的多是阴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