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语言,我们还存在吗? | 语言闲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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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周南飞

海德格尔有句广为流传的名言:语言是存在之家。
大凡一句深刻哲言,当其普遍流行之际,往往就是其真谛陨落之时。因为世人都会以流俗意见曲解直至掩埋哲理的本义。但这句名言,似乎逃过了一劫,没有诞生多少曲解,为何?
只因曲解也是一种解释。当流俗遇到一句完全不知如何解释的话时,曲解就无从下手了。没有解释,何来曲解。
径直梳理海氏的哲言,是个相当复杂的事。在此,我只要指出,人的存在,本质上是精神与思想的存在,而所有的精神与思想,都是以语言为实质的。海氏所谓的语言,不是日常说的语言文字之义,而更接近一种意念态势。因为人的意念,看似可以摆脱文字、超越语言,但其实仍受语言内涵的意蕴所规定,而摆脱、超越的,只是语言的外壳。
以语言规定存在的本身,这在西方哲学史上,简直是横空出世。其意义比起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反观中国哲学思想,虽有三教之异,但都看重实修实得,其归宿皆可谓是一「忘言」的境界。这一特征,在中国哲学原典中,随意翻阅,俯拾即是。今举几例:
《道德经》开篇就说: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老子说的「名」,也就是指语言文字,道是不可言说的,而「无名」又是天地的开端。显然,老子认为通过语言文字触及不到世界的根本真谛。这一观念,极大地影响了后世哲学。庄子类似的言论更多,《内篇》中的「天籁」、「天倪」、「坐忘」、「心斋」等,自不必说;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外篇·知北游》中的故事,今将大意简述如下:
知(寓意知识)北游遇到了个人,叫无为谓(寓意无名、不可言说)。知就问他:怎样才能知道?怎样才能安道?怎样才能得道呢?知三问,无为谓三不答。知便去了别处,又遇到一个人,叫狂屈(寓意狂妄),也问了他这三个问题,狂屈说「嗯!这事我知道,我来告诉你」,刚要说出口就忘了想说的话;知又去了别的地方,遇到了黄帝,又问了一遍,黄帝就正面解答了他的问题,知说:现在咱俩知道了,他俩却不知道,谁是对的呢?皇帝说:所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无为谓才真是得道高人,狂屈接近了,咱俩还差得远呢。狂屈听说以后,认为黄帝是个知音。
黄帝能说出道的实质,已经很高了;更了不起是狂屈,欲说还休;而整个故事真正的高人无为谓,却始终不发一言,这真是「忘言」的最高境界!
终生为文献典籍奔走的孔子,也有「忘言」之说: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
苍天无语,却主导了四季轮回,万物生长;人虽无言,不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个人吗?对于人生、宇宙的终极道理而言,语言似乎无力而多余。
后世的禅宗,更将这种无言、忘言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禅门五家七宗,公案极多,初祖达摩、六祖慧能的故事人们听得多了,此处举一个我最喜欢的禅师马祖道一的公案:
一夕,西堂、百丈、南泉随侍玩月次。师问:“正恁么时如何?”堂曰:“正好供养。”丈曰:“正好修行。”泉拂袖便行。师曰:“经入藏,禅归海,唯有普愿,独超物外。”(《五灯会元》)
西堂、百丈、南泉是马祖的三大高徒,大家看到同一片月色,一个说好供养,一个说好修行,说得都很好,却无意中打破了人、月相融的意境。只有南泉普愿禅师,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月,不为外境所迷,一切忘言,当下超脱,故而得到了马祖的认可。
中国古典哲学,最后都会进入一种无我之境(借用王静安先生语),与天、地、人打成一片,物我相忘、人我相忘、以至吾我相忘(语出庄子「吾忘我」),浑融无碍,便得真谛。有这样一个源远流长的「忘言」哲学作历史铺垫,宜乎陶渊明归隐田园之际,能写下「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这样的绝妙诗篇了。
如此说来,中国传统哲理(主要指儒释道),几乎都以忘言为归,而与海德格尔这位西方现代大哲的思想,竟似南辕北辙了。
然而,事实或许正好相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