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震何其冤哉！——也说杜甫《石壕吏》
康震何其冤哉！——也说杜甫《石壕吏》
杜甫《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杜甫《石壕吏》明白如水，唯有“河阳”这地名需要特别说明，因为关乎历史背景。河阳，今河南省孟州市。755年12月爆发“安史之乱”，758年，郭子仪、李光弼等九位节度使，率兵20万围攻安庆绪（安禄山之子）所占邺郡（今安阳境），胜利在望。次年春，史思明派来援军，形势逆转。唐军全线崩溃，郭子仪等退守河阳，到处抽丁补充兵力。杜甫刚好从洛阳回华州，途经新安、石壕、潼关等地，目睹战乱现实，写下了《石壕吏》等。石壕，今三门峡东南。
安史何人？西域胡人。安禄山，营州柳城（今辽宁朝阳）粟特族人；史思明，宁夷州（今辽宁朝阳）突厥族人。唐玄宗开疆拓土，内用奸相（李林甫、杨国忠），外用胡人（安禄山、史思明），最终酿成安史之乱，实质是唐中央政府与藩镇割据的矛盾斗争，战争一开也就夹杂了民族矛盾色彩。
明白这一历史背景，深究《石壕吏》就涉及基本历史观问题：“安史之乱”盛世唐朝盛极而衰，古代中国也从此滑出鼎盛。唐朝该不该平叛？胡人边将造反是不是正义？康震的历史背景解读究竟有没有大错？根源于此。
杜甫原诗，比今人高明。全篇从头到尾是客观描述，细看可分分三层，前四句说事端，后四句写告别，中十六句，以“吏呼一何怒”缘起，余十五句记“老妇”诉苦说情。石壕吏虽“怒”却未过度刁难，妇虽“苦”亦未过度反抗。为什么？谁都清楚：“捉人”“急应河阳役”。家已无男丁，唯有“老翁”，老翁捉走，家失栋梁，且难免无返！故“老妇”自告奋勇！关键是石壕吏同意了！这其中有多少未言之蕴涵？这正是杜甫的高明之处！可惜1200多年没人能读懂！康震试图解读，却因隔着一层纸，以至被人诟病、唾骂。岂不冤哉？
大学上古典文学课，曾萌发经典古诗词需重解之念，不期40多年后遇此公案而捉笔，算是重温吧。
【补充】因有动问，故作补充（3.26.）
为什么说《石壕吏》的关键之处是石壕吏同意了老妇自服厨役？这是因为前线急需兵员，急需男人！厨役是好差，若是妇人，铁定不上战场，大概率能生还！征兵如果征多了妇人，这前线还怎么打仗？这石壕吏怎么交差？安史之乱必然走向安史改朝！
为什么说杜甫只写到这个层面是高明之处？因为这是一个永远两难的抉择。站在国家层面，请注意唐朝蒸蒸日上的鼎盛时期是安史之乱最后打碎的这一历史事实，立足于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即统治阶级带来的平民苦难与国家政权将被外族推翻颠覆，孰轻孰重？——再次提醒唐玄宗前期即安史之乱以前，整个国家在整体层面还是欣欣向荣的。
战乱带给社会、给予平民的，永远是灾难。古今中外无一例外。《石壕吏》截取的场景尤为典型：三男从戎二男死，举家唯有一老翁。国难家难，两难选择，怎么办？舍家难赴国难？国当护家，何况这国难是“国”（当权者）造成的！弃国难救家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故民当效国。这两难，事涉大义，亦涉人性，谁也不能贸然断言！杜甫时代如此，今天亦如此，明天仍如此！
知此，故知杜甫的高明恰恰在此：不霸蛮作判断下结论，他深知自己无奈和不能，因而忠实地记录了一副无奈和不能的场景，给未来思考。今天和明天这个未来仍旧无奈和不能，或许人类大同有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