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佳欣|聋子老大爷

“聋子老大爷”不是真正的聋子,只是耳背。论宗族关系,真是我的老大爷,他是“鸿”字派,叫刘鸿财,他与我中间隔着“道”字辈、“德”字辈。
“聋子老大爷”住老街国营食堂对面一间老瓦屋,老俩口儿没有儿女,孤寡一生。“五保户”这个概念,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就是从他们这儿知道的。老大爷高个,耳背,还背锅,老大奶小个儿,脖子上拴个“葫芦”。那间瓦屋里靠旮旯放的唯一一件家具黑漆箱子,是老大奶陪嫁过来的,估计她娘家比我们老刘家还殷实些。
我们老刘家户门大人丁旺,和我一起长大的小伙子有十几个,都是“聋子老大爷”家的常客,常挤得床梆上、门旮旯、水缸旁、柴火捆上,坐的站的到处都是。人最多的时候,能把老大爷老大奶挤到被窝里。“聋子老大爷”家火盆的火,从后秋烤到第二年后春。有时锅前脸上有个如萤火虫似的小桐油灯,但大多时间是靠火盆的火照明的,照得老少爷们,一个个脸上红堂堂的。
“聋子老大爷”一年四季都在拾柴禾,我们上山拾柴要上高坡,他总是去大道旁一个叫做棒槌沟的峡谷,他拾的柴都是老介刺,老介刺木质坚硬,耐烧。浑身长着尖刺的柴,到了他手里,马上变得规整律顺。他拾的柴火,一部分用来做饭,主要还是用来烤火,每次从山上回来,给这个捎几个毛桃苦栗子,给那个捎几个羊屎蛋麦黄杏。他很少说话,但用堆满皱纹的笑告诉大家:我这火盆要是没火,你娃子们就不来了。你们不来,我就见不着我的侄子、孙子、重孙娃子们了。

每年大年初一鸡叫头遍的时间,“聋子老大爷”都要放一挂“万字头”鞭炮。他的“万字头”是从五里远的“后河刘氏”那里手工定做的,这挂鞭炮无论贵贱,是“聋子老大爷”背柴背来的,薅柴胡、桔梗薅来的,是年年定打不饶要买的。定做的时候,还搭配一点零散的小鞭小炮,给他的孙娃子们每人都发几个十几个,拿去三人一群、两人一伙儿过瘾的时候总是唱着:“刘氏炮,猛一撂,撂里晚了手崩掉……”
大年三十儿晚上,我们谁也不许睡觉,谁也不想睡觉,拢大火烧柏树疙瘩香喷喷地熬年,初一等鸡叫放炮,就是那个年代的期盼,比现在看春晚吸引力大多了。那时的“万字头”,能缠上一根高高的大竹竿,小鞭不停的响,大炮隔一会儿一响,能响上很大一个时辰呢。鸡叫,放炮。放了炮,拾炮。拾了炮,睡觉。小时候的新春佳节,好像都是在“聋子老大爷”那间小屋迎接来的。

“聋子老大爷”会扬场。扬场可是大集体时收打粮食的“高科技”眼色活儿,他会“见风使舵”,东风来了,他带着大伙往东边戗,西风来了,他带着大伙向西边戗。后来老了,他就做捋场的活儿。捋场就是待站成一排的男劳力木锨把打下的麦子扬向高空,麦子每一次被吹落下来,要用一把扫帚尖轻轻地把麦糠秕子扫到一旁,依次往复,千淘万漉。再老了,嫌自己手脚跟不上了,他就用背柴换来的纸烟,散给大家吸,慰劳大家。有时候,他提一壶绿豆熬的下火茶,或搭来一壶散装酒,手里拿俩小泥碗,见人倒一碗喝喝,倒两口尝尝,为社员们祛火提神。
“聋子老大爷”不光是厚道,有时候狡猾狡猾的,他的“阴谋诡计”常让他的孙娃子们一个个大呼小叫上当。他给我出的题目是,你长大了,说个老婆跟谁睡?我生怕吃亏,赶快还击他,跟你睡!跟你睡!他挤巴着眼,笑着走开了。

记不清是六八年还是六九年,他的一个“阴谋诡计”就让我给识破了。那几年,伏牛山闹“幸福党”,有人被逮捕押进监狱,有人拉到县大会堂公审后被枪毙了,弄得人心慌慌。我们大队也整住了一个,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一条街上跟大家又是亲又是邻的河街生产队“康队长”。那是个锄二遍玉米地的季节,日头还在大西沟脑高高的照着,身材魁梧的“幸福党”从朱阳关押回来,背朝手吊上大队部的大梁,马上就开始了审问批斗。这个用手揎一下,那个用脚踢一下,一名党员积极分子冲上去左右开弓,一巴掌一巴掌搧在“幸福党”的脸蛋上,一巴掌下去一声“妈呀”的惨叫,“幸福党”的脸蛋儿,一会儿变的紫红,一会儿又变的煞白。正当这时,我突然看到“聋子老大爷”出现了,他用双手拨开人群,一把把那位党员积极分子拉出来,正好拉到了我所在外圈的一个角落。“聋子老大爷”附在那个党员积极分子的耳边说:“你是个信求?他被打急了,咬你一口咋办?难道你不知道,狗急跳墙!”这声音别人不一定听见,但让我听得一清二楚。那位党员积极分子马上缩到了幕后。“聋子老大爷”转过身朝我挤了一下眼睛,我心领神会,他是用“调虎离山”计来阻止“康队长”挨暴打的。其实,“聋子老大爷”的救护是十分有限的,夜里,大队部灯火通明继续斗争,第二天早饭后,民兵连长拿一把锄头喊“幸福党”去锄地,门一开,“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幸福党”用麦衫绳经吊死在门后边。
而后,我上学工作离开了故乡,“聋子老大爷”的孙娃、重孙娃子们一个个都长了翅膀飞走了,但是“聋子老大爷”那间温暖的小屋,每年大年初一放的那挂“万字头”,他肩上背的那捆老介刺柴禾,他送给我们的羊屎蛋儿麦黄杏,都深藏在大家的记忆里。他给我挤那个善良智慧的眼神,常浮现在我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