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聿诗选14首
尹聿诗选14首
1.还是那列慢车
我又坐上那辆慢车
二十几岁
带上一束家乡的花
看着窗外
人头攒动
没有人为我送行
父亲在乡下理发
母亲在田间耕作
兄弟姐妹七个
都在忙着什么
我知道
我的亲人们
他们的事情和我坐车一样
不可懈怠，不能避免
我坐我的车
他们做他们的事
慢车经过他们做事的地点
我看到很多人
他们埋没在人群中
我没有看到他们
就像站台上我的所见
即使很慢的慢车
也会一闪而过
亲人们的生活
我看到的很模糊
甚至还看不到
在我的生命之中
慢慢地一闪而过
2.时光缓缓流逝
缓缓流逝，时光
行进着的送葬队伍
万事万物，叶子，皮毛
以及所有的那些以及
告别，再告别
挥手的人也看到
朝向着自己的挥手
不断，永远
重复
人生也不过如此吧
我们也不会为此哭泣
却为一时的伤心和痛苦
伤心，乃至
流泪
3.杨树林
其实，随便一棵杨树
都比我高，我走在它们身边
我有点儿自卑
它们随便长几年就高过我了
就可以做我的阳伞
这个下午，我走进去
想和它们说说话
它们总是沉默
我知道，这就是它们
高过我的地方，还有那
满地的影子，我不忍
踩着它们
4.墙在哪里
在我的生活中
很少能找到墙在哪里
特别是那堵南墙
我非常希望找到它
就像当初寻找一个女人
5.墙愿意和你在一起
大风把你刮到墙根下
然后从四周逃跑了
你很感激
但不知道是感激风
还是感激
墙
墙倒了
把你抱在怀里
你还是不知道应该感激墙
还是风
风回来了
不见了
你
6.冬天
我说母亲，太阳将落，你睡吧
你的拐杖，竖靠在你的床头
你的饭菜，一直端在我的手上
睡吧母亲，清晨早已过去
中午的太阳已经偏西，慢慢
向西蹒跚而去，母亲啊
偏西的太阳我拦不住
只能等着黑夜漫进屋子
但为了照亮，也只有把灯打开
可此刻的灯光，对你还有什么意义
7.一生忠于我的
从走出老家那一天起
不断有人和我作伴
来了，走了，如走马灯
最喜悦的是生了
最残酷的是死
我都没有太大的触动
可那一个深秋之夜
我走在家乡沉寂的街道
感动于脚下朗月投下的身影
我突然想起我这一生
与它见与不见，它都在陪着我
不离不弃，悄然无声
8.致一棵树
我的叙述如何进入你的身体
并保持冷静与客观
我必须是一个无知者
必须是一个刚刚从产房分娩的婴孩
在接近你之前我需要做的功课
我必须不是人，我必须忘记时间
我的血管也不能有液体流动
我的大脑必须保持冬天月亮一样的苍白
我必须是一个死人，死在十三岁左右
我必须这样才有信心与资格和你站在一起
9.如果你躺在床上
如果你躺在床上你还能转身，那一定是神在关爱
如果你一转身，你就会老了，却看到年轻
但是岁月是忧伤，你会看到未来的悲凉
你的转身，最好躺在病榻，让神帮忙
它会告诉你，转身的方向，以及，转身的幅度
帮你抬起干枯无力的双臂，选择打开一扇永恒的门
10.转身之间
如果你还能转身，你是幸福的
如果你一转身看到了自己
那个你，才是真正的你。那么
最好你抛却面前的一切
哪怕眼前弯腰就能捡到一堆黄金
你也要以最短的距离回家
找到自己的床和那张磨下汗毛的床单
自杀。再不要出门
再不要吃饭，再不要
做事。你需要呼吸干什么！你只需要
静静等待，等待离开自己
此后的任何转身，将是一生的奢侈
在转身之间，你必将后悔
11.萝卜
她当然不相信别人。因为
她的父亲和蔼可亲。可
他们说，你的父亲恶贯满盈
他在战争期间强奸了一个妇女
之后，还在女人那里
塞了一根青皮萝卜
她终于调查清楚了父亲。
那天还下着雨，接近冬季
在萝卜地，父亲和他的战友
轮奸了那个妇女。妇女还活着
在另一个镇子。也有孩子
我去看望她，她已经不辨人事
自从确认了父亲的历史，她
就不再认识周围的任何人了
她总是喃喃自语一句话
——萝卜，那不是我的父亲
12.纪念
她就在我面前
是因为害羞，还是恐惧
很久，我没有上前
就在黄昏覆盖她的那一瞬间
我伸出手掌，摸了她的脸
触摸的冰凉，和黑夜
一起降落
这是一张放大的
她年轻时的黑白照片
镶在白亮的玻璃里面
在十几年前
就挂在了客厅墙上
等待
我来取走。她的母亲
在过世前通知了我
她母亲说的原因是
此后，她女儿再没有过男朋友
我趁着黑夜
离开了这座城市的那个屋子
我把她带走了，但没有
取走那幅照片
照片发黄，她仍在青春
我决定在浓浓的黑暗
和她一起从尘世
隐匿。没有光的黑夜
是一条理想的遁去之途
13.我们看不到乌鸦在旷野哀鸣
甚至我们在我们的世界上，
悲哀地看不到黑白相间的乌鸦了
我们看不到像馒头一样的老坟了
当然也看不到无家可归的乌鸦了
看不到紧靠老坟高耸孤立的柏树了
当然更看不到柏树上站着的乌鸦了
我们看不到死后能够陪伴的乌鸦了
我们看不到成为它们盛宴的乌鸦了
看不到，来收尸也把人间灵魂收回的
乌鸦了。我们看到，紧邻城市的郊外
高耸入云的烟囱，高傲地站在火葬场
在蔚蓝的天空中画着：一只只乌鸦
14.不朽的悼词
终审判决。逝者完整的人生
被干枯黑瘦的文字割裂
几段时间，几顶帽子，一堆杂事
领导背对遗像，面对装着的悲哀
读着美好的悼词，沉痛而哀戚
为了听得清晰，哀乐早已停止
“安息吧！”感叹号的尾音
把一侧躺着的肉体送进火热的炉子
烧成灰一撮，化为轻烟一缕
站着的人们都长舒了一口气
走出殡仪馆，赶回办公室
为未来的悼词再丰富一些履历
某年某月某日至某年某月某日
在
某单位某岗位——任某某职……
作者简介：
尹聿，原名尹顺国，河南省舞钢市尹集镇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票友。业余多操持小说、诗歌。现居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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