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安内》连载之二:李子卿 | 巴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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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内
巴凸
李子卿
民国27年夏天,武汉告急,民族危亡之时。县内频降暴雨。天老爷似乎也在为中华民国的险境号啕痛哭而泪水涟涟。数百条溪流浊水滚滚,壬河、乾河洪浪滔滔,渡口停渡,道桥损毁。雨势减小或稍有停歇,在巴山与千源人行道县境沿途,县府动员的保民披戴蓑衣斗笠挥锄挑担修路,或为架桥备料。除了开石的叮叮当当、挖土的嘁嘁喳喳、用力的吭哧吭哧声外,人们以近乎静默的劳动,表露出沉重的心情,呼应着悲怆的国运。
在距县城百里的元河路段,走来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年轻人,中偏高个头,鼻梁挺直,眉目清秀,头发凌乱。着一件高领旧白衬衣,黑裤上满是泥点,胶鞋已糊得面目不清。一手拽住搭肩蓝布旅行包的绳,一手捏把酱色油纸伞。这人有点奇怪?不急着赶路而是走走停停,看这看那,有时还搁下行李帮抬石的扶一把,给砌坎的递个啥的;歇气时又与修路人坐一起摆龙门阵。这客多讲国语,也夹些四川土话,对县里社情民意问的仔细。一个常出外做生意的保民见多识广头脑灵活,有着非常时期特有的警觉性。听口音判定他是从省府成都来的,兵荒马乱天远地远舍家只身到深山做甚?还对县情这样感兴趣!他不由得过细察看他。腰上鼓个小包是啥?他起身伸展下肢体,回到原地佯装趔趄檫着他背坐下去,感觉屁巴骨硌得清痛。在歉意地冲他尴尬一笑的同时,“啊枪”的惊奇就涌上心头。莫非是特务或是汉奸到后方搜集情报搞破坏?他一下紧张起来,表面不敢动声色,怕他拔枪伤人,就耐性假装听他和人摆谈。好不容易等到开始干活时,他急忙到百米开外的谢家院子找保长。
保长带三人急急赶来。先生模样的年轻人肩扛行李走着被拦。一个大个子保民趁保长问询时从后面黄桶箍般抱住他,保长从其后腰搜出一把小手枪。严厉道,老实说!你这汉奸是来干啥的?这阵仗,刚开始干活的人都停下来看。几个与年轻人答过话的特别惊奇,想不到这文质彬彬和颜悦色的家伙是坏人竟还有枪!可年轻人不挣扎不慌张,带着笑脸道,乡亲们误会了。我是到县政府去工作的。又盯着保长赞许,战争期间你们有这种警惕性蛮好的。年轻人从容镇定的态度使保长冷静下来,口气和缓道,那怎么证明你是县府的人呢?年轻人向后努了努嘴,保长示意大个子放手。年轻人从掉在地上包里掏出省府的大信封,从中抽出张盖红印的委任状展开让保长看。啊,是新来的李县长哟!保长惊道,陈县长走两个多月了。区里开会是说新县长快来了。得罪得罪了哟!说着拱手赔礼。大个子和报信人一脸尴尬。李县长抹了下头发,大声道,乡亲们,在国家存亡的紧要关头,前方将士流血牺牲,你们也在后方出力流汗防特防奸。辛苦了!我李某表示衷心感谢!以后再来看望大家。说罢,便与保长等人握手辞行。这时,有人带信叫到肖家坪领炸药。保长说,县府民政科小尚来了。我顺路带你去,他下午回城和你正好撘伴。
炸药是紧缺物资。修路一般遇岩石或用火烧水浇或用黑火药炸裂,再用钢钎撬动;对特硬坚石才用少量炸药崩开以提高功效。保长快步向前,生怕去晚领不到或领的少了。走了大约十分钟,再离开大路上爬三道拐就到了。还在一坪包谷林里,保长就听到了小尚和一些熟悉的声音,又是几个保长缠着他想多要点炸药呗。尚科长,你看我带谁来了?保长隔老远就高兴地叫着。正坐在檐下阶沿方桌旁捏着毛笔写啥的小尚抬头一望,略一沉思立即站起来眉开眼笑道,想必是新任的李县长来了吧!保长道,小尚好神喔!猜得这样准。说着,众人都迎聚过来。
没想到李县长这样年轻!比我这个毛头小伙也大不了几岁吧。虽头发蓬乱衣裤染泥,但端正白皙的脸庞透出一股英气,有神的双眼藏着深邃与坚毅。去任的陈县长心地善良勤勉有加,然缺少一种坚定果敢的气质,应付不了眼下复杂纷乱的局面。从面相上看,李县长很适合这个角色,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有眼缘咧。我热情地上前握手,介绍自己的情况。李县长也高兴,有同事同路很好呢。你还有事没?一条大路我一人走也无妨。没有,原定就是下午回去的。我道。为方便我们赶路,农户忙着提前弄少午饭。洋芋坨恐一罐炒盘片加碗咸菜,这是家常便饭;特地揣了鉢干核桃米青椒,一小碗黑乎乎的腊肉块是待贵客的。十几个人围着方桌或坐或站地吃起来。进山这几天,李县长对洋芋当菜又当饭的吃法已有体验,对从没吃过的待客菜赞不绝口。
饭吃完李县长摸出怀表看了道,几位保长还有些乡亲在这儿,我们抓紧时间开个短会。请大家对县上的工作提点看法想法吧。小尚,你做好记录哟!在我引导下,每人都说了几句,还是保长们说的有见地有条理。李县长边点头边思考,最后拿起我的记事本看了微笑道,毛笔字不错文字也简洁。3点了哦。我们走吧!说着便与众人一一握手告别。
沿途都有修路的,我扛着他的旅行包。他不时停下察看问询。他边走边想着说,民政的事情很重要。关系到前方的军心和后方的稳定,科里每年得有具体的计划。要重点考虑抗烈属优抚和支前物资筹集哟。我不禁笑道,李县长你误会了,我并非科长,是他们抬举我这样喊的。凡县府下来工作的下面都带着官衔称呼,制止不了就任其乱叫。他呵呵笑,我以为当真呢!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进入长约五里的木瓜峡。峡谷两头狭窄中间膨大。谷底浊浪翻滚涛声轰鸣,栈道岩石木桥夹杂的路从腰穿行。几处冲毁的木棒桥已经搭好,这里无人修路。又下了一阵雨,天空云遮雾罩,峡里凉意袭人。尽管在夏日白昼也有点阴森可怖的气氛。幸好有人作伴,要是独行颇有几分胆怯。急雨袭来,从头上的岩石树枝泻下千万道飞瀑。我俩的伞哪能抵挡?淋得像个落汤鸡。慌忙躲进路旁一个不深的岩洞。一会儿雨停了,天仍阴沉。我们拧干衣服出洞正欲赶路,就被两个抹锅烟黑的汉子前后堵住。前面的高个腰插匕首摊开两手道,跟二位借点盘缠我们去外乡讨生活。随便给都行!后面的矮个拿把弯刀默然无语。那河里是啥?李县长一声断喝,几人的视线一齐看向崖下。只有汹涌浑浊的水流啊?待我回首,李县长已闪身夹住矮个咽喉举枪指着高个,把刀放下!高个缓缓拔出匕首,忽地贴身我后锁喉挥刀。开枪吧!那就拼个你死我活。道窄路险,短兵相接,拼起来肯定两败俱伤。合算么?为点小钱。正这样想着听李县长喝道,放开他!给20块钱你们滚。要得,松开吧,我掏钱啊!便顺势挣脱。高个迟疑了一下,扬起刀要我挡在他前面。话没说完只听“呯”的一声,我看见高个神情呆滞,右手僵在空中,匕首不知去向。李县长枪口飘出一丝余烟。矮个的弯刀已被缴下,垂头丧气。好身手哦,几分钟我们就化险为夷。
李县长枪指着两人在旁边溪水里洗脸,然后让其坐在地上审问。你们姓甚名谁、哪里的、年纪轻轻抢钱做什么?老实说!高个道,我叫王荣贵他是表弟李阔昌,都是峡口上老林边上的。我从朱明勇那儿跑出来约了他想去外乡闯生活,没得盘缠才这样做的。对不住二位大哥了!说着冲我们低头拱手,他表弟也跟着赔罪。朱明勇是活动在县域东南的一支土匪,我道。李县长思忖道,念是初犯今天放你们一马,兵荒马乱往外跑不如在家做点正事。那是那是,二人频频点头。隔些日子我带信你们来县上帮个忙,论功行赏找点钱嘛。他两有些疑惑。我忙说,这是新来的李县长!二人大惊,慌不迭地要跪拜谢罪,被李县长阻拦。随即掏出20块法币给王,他哪里敢接。本县长说话算数,就当是接济你们。快拿着!以后有事叫你们急性点来就是了,我道。王荣贵这才战战兢兢接钱,连说愿为李县长效劳。两人千恩万谢地离去。
重新上路时天已放晴,蓝天白云,绿地青山,黄水奔流,斜阳映照出一幅明媚亮丽的山水画卷。惊魂甫定,心情渐好。我忍不住好奇道,李县长你枪法啷个练的好像还会武功哩。难道你当过兵?在黄埔14期学一年也算半个军人吧。特爱玩枪。因母亲病重无人照顾退学,后来想当兵上前线,被地方强留下了。上峰真会选人,这时候派个懂军事的县长合适不过,剿匪治县两不误呢。我由衷道。国难当头,后方又闹土匪,听说占据了东南四乡,官员乡绅逃逸。当前哪,剿匪方能安民,安民方能支前啊。李县长思虑道。县政首事就应剿匪。可自卫队士气不振,与驻军关系不甚融洽。这是剿匪前要解决的问题。我应道。
遇到最后一批修路人收工,已是暮色四合。我们来到壬河渡口,一河浑水浩荡西流,将县城隔在对面,渡船已停。就在这边找个住处明早过河吧。李县长道。摆渡的老王我熟得很,撑船技术又好,让他送我们一趟吧。你稍等,我去叫他。在距渡口约十来丈半坡茅棚里,我找到了正用小鼎罐熬包谷米稀饭的老王。他二话没说拿起篙杆就走。怎么渡口处有两人?走拢才知是县城有名的烟猴儿,吸鸦片吸得倾家荡产。他瘦得像根棍,刀条脸上满是皱纹,三十岁年纪六十岁面相。流着口水涎脸求情坐船,老王大声吼他也不管用。愤道,老子从不载他过河,免得他家头的人扯皮。我想得吓他一下方解纠缠。正色道,今晚我和这位警察就是到城里烟馆抓瘾君子的,那就先抓你哟!说着我给李县长作手势。李县长会意立即拔枪相向。老王找根绳子来!我吼了声。烟猴儿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偏偏倒倒跑远了。战时还能开烟馆?李县长不解。我小声道,明令禁止,暗中有开。原因等会儿跟你说。渡船斜线顺流靠上对面的风化岩岸。返程还得沿边将船上撑一段距离再下漂回去。我握着老王的手道,辛苦你哟!
走过二十来丈的坎坷岩道,一棵水缸粗细的皂角树立于路旁。我说,河街到了,吃点东西再去县府吧。一条顺河道弯曲的60来丈石板路小街,两侧都是一或二层板、砖瓦房(背街也有茅草房),宽约丈余。煤油桐油灯盏蜡烛发出昏黄摇曳的光,街景影影倬倬。一些住户往门前泼了水,河风习习,三五几个坐着乘凉。县城商铺多在这里,公立机构都在土城。我道。在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掺大麦有点硬的面条。店主是熟人给烫了不少菜叶,连汤带水吃下也饱了。李县长还说味道不错。我说你是饿了吧,酱油醋好多佐料没得哟,将就吃哦。真的是别有风味呢,他呵呵笑说。我们吃完就往土城走,同行的有个淹头搭脑的人拐向一条小巷。这可能是个瘾君子,巷子里有个秘密烟馆,与驻军杨营长有关系不好打整。我对李县长道。他思考着没吱声。
爬了近两百级石梯到了西门。今年土匪闹得凶,晚上城门都要关上,由县警察所值守。我喊了两声,老张就来开了门。石板街,两边瓦房比较整齐,墙壁或砖或木,住户多是平房,机关最多两层。这大概是四川最袖珍的县城了,西门至东门70余丈,南门到北门40来丈。我叹道。是呵,怕是和一个山寨差不多。他道。县府背靠北门,砖木结构两层。门房老魏接下我提的旅行包,道,这是新来的李县长么?是的,去打开他的房间吧!
二楼靠边的是县长的办公室兼卧室。老魏划根火柴点燃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灯光摇曳中可见房间约一丈长宽,里边墙端一架单人床,床头竹做简易衣架及木质桶盆;外面带屉办公桌,有笔筒、砚台、墨盒、文件、报纸等物,木靠椅加两张条凳;最宝贵是桌旁那个竹壳小暖瓶。办公楼独一无二,供县长专用待客。其它科室喝水都是现烧。要洗澡就到下边厨房天井,大缸里有水。老魏说罢告辞。我欲走李县长道,才九点多再辛苦下,我问些情况。明天就要开会忙事呢。先让你看个新玩意儿,来提高下灯光亮度。他从旅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个草团,打开是葫芦状的煤油灯座,倒了煤油拧上灯头调好灯芯点着,再将擦亮的玻璃灯罩套上,房间顿时明亮许多。第一次看到这种带玻璃罩的煤油灯哩。我惊喜道。呵呵是么?坐下说吧。我讲了县里的基本情况,存在的一些问题,以及自己的看法。他边听边问,边想边记。末了跟我说,你来当秘书吧。明天上班先给科长交代一下工作,再到我这里报到。我兴奋又惶恐,红着脸嗫嚅道,我、我才疏、年少怕、怕是、有辱使命哟。国家存亡之际,青年应勇敢担当,有文化有精力有意志,没啥做不好的事情。他这么一说我不便再推辞。
次日早上,食堂吃包谷面糊加咸菜。吃后李县长到各科室、机构察看。我到科里做好工作移交后,就在县长室隔壁办公室拟发通知和安排下午会议。下午三点,与会人员齐聚一楼会议室。包括县府全体人员、三个区长加城关镇长,自卫队副队长、警察所长、小学校长、商会会长、参议会议长、党部书记长及驻军代表等50多人。我上台宣读委任状,李县长简单作自我介绍。全场响起一阵掌声后,他开始训话。正当中日两军在湖北武汉鏖战、中华民国生死攸关之时,来巴山接任县长。老实说,这是我极不情愿的事!下面有吃惊的表情和窃窃私语。诸位是否认为李某有野心或很虚伪呢?非也!去年抗战爆发我考入军校已有牺牲报国之意。军校门联是,升官发财请往别处,贪生怕死莫入斯门。他是黄埔生哩。议长对胡副队长小声道。可后来因家事政事耽误未能如愿。省长跟我说,那里川陕交界匪患频仍,委员长要求攘外必先安内。剿匪不是打仗么?安定后方才能支撑前方啊!我就是抱着上战场牺牲的决心赴任的。根据我了解的初步情况,县里目前要做好四件事,剿匪、禁烟、安民和完成支前任务。这里也有个攘外先安内的问题,那就是公职人员须恪尽职守,自卫队官兵须加紧训练,警察所须加强治安,各行各业须勠力同心,只有内部精诚团结才能做好外部工作。会场鸦雀无声,都在凝神静听。他目光炯炯扫视全场,然后高声道,我宣布,巴山县从现在起转入战时体制,一切服从抗日需要!继而放缓口气,诸位,论职位我是你们上司,可论辈分你们多为兄长,我一边严格要求你们,一边对我的过错也望你们指正,都是为了抗战嘛。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是我的心声。我激动地和大家一起报以热烈掌声,为新县长的魄力和担当,为对他寄予的厚望。
第二天上午,李县长穿着中校军装带我到较场坝检查自卫队训练。一百多官兵正在操练射击瞄准、匍匐前进等动作。戴着少校领章的胡副队长整顿好队列,向李县长敬礼请求指示。李县长向队伍行军礼,大声道,弟兄们辛苦了!作为队长我首先要保障后勤,让你们有粮有饷有枪有弹。这次我去军管区争取了一万发子弹用于剿匪,近期就将运到。官兵们喜笑颜开鼓起掌来。其次,要尽量做好作战部署,让自卫队多打胜仗。第三,就是要求你们平时刻苦训练,战时冲锋在前。国军将士在前方正与战力远胜自己的日本人拼命,难道我们后方保安部队还剿灭不了一帮土匪!我们国家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帮土匪非但不抗日,反而扰民添乱。每个有血性的中国人都应同仇敌忾共诛之。消灭土匪,安定后方!胡副队长带头呼起口号,官兵齐声响应。
队伍解散后继续单兵训练。李县长对胡副队长道,在练好基本功的基础上,尽管子弹缺乏也要搞一两次实弹射击,检验一下训教成果。另外要做一些战术演练,比方说班排进攻、爆破攻坚等。这都是战场上要用到的。我是警察出身这方面不在行,邓副队长当过国军排长上过战场,因母亲病重请了几天假,待归队后就开始练习。报告李队长,弟兄们听说你是黄埔军校的,都想看看你的枪法呢。一个小队长敬礼道。呵呵,我枪法也就个及格水平。长枪一般,手枪好点。说话间,一个队员在15丈开外竹架上摆个小碗大的南瓜。李县长看了看目标道,在各位行家面前我露丑啰。说罢掏枪一点,枪响瓜碎,一阵惊呼。剿匪是怎样安排的?李县长问。胡副队长道,原先陈县长与杨营长有个计划,今秋联合清剿四乡土匪。这样至少可清静半年。清静半年?李县长不解。哦,是这样的,这里川陕交界多县相邻,几百里大山人烟稀少,土匪是哪边剿得厉害就往另一边跑。山里又是匪民混杂,难以根除。只是剿一时松一时,再卷土重来。几年都这样的。这不是剿匪是撵匪呢。李县长笑道。联合行动搞不搞自卫队听候李队长指示。既然是惯常做法,又与驻军协商好的,那就按既定方案办吧。李县长思索道。
下午,我随李县长到商会,商量慰问抗烈属事宜。会长表示马上发起“十百千万”捐助活动。就是在十天内筹集百斤盐千元钱万斤粮用于慰问,支持抗日救国和新县长施政。李县长十分赞赏商会的及时行动,嘱我给中央广播电台写篇稿。来到警察所,所长汇报了县城治安情况,查禁了三家烟馆,仅巴山娱乐室暗中吸毒,可碍于与驻军的关系没有斗硬。瞥我一眼道,这事尚秘书知道。新生活运动搞几年了,又在紧张的卫国战争时期,在后方竟然连吸毒都禁不了?李县长蹙眉道。主要是怕和驻军闹翻,武力不及人家,又影响军政关系。所长看着沉默的李县长道,反正我们听你指示,整治前要好跟杨营长通个气。这事先搁搁吧。这段时间要特别注意侦查土匪的探子。李县长道。
接下来半月,我跟李县长到县府各科及公立单位安排治安防范、抗战宣传、物资筹措、街道整治、国民教育、乡村师资培训、修复县区电话线路等多项事务。早出晚归,整天陀螺似的忙得团团转。常常是早上提前喝面糊,晚上回来师傅热菜饭。我对李县长道,平时民政科就忙,跟你那是更忙啦。兄弟是有怨气么?不是,我是说你不要太累。他思忖道,在后方无非是出力流汗苦点累点,在前方那是拼命流血的事。我有好几个同学都牺牲在战场上了。想起他们我们做的还差得远呢。小尚,明天你让老胡派一个班和民政科一起到平坝粱送优抚粮款。我们也去。
这天,云团涌动,天气闷热。十几个人在当地保甲长带领下,背着米盐携款分赴平坝联保的旮旮旯旯。我和李县长、联保长各背约30斤爬向平坝梁。十五里的上坡路,走得又快,我们都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的。梁上康家是烈属,儿子牺牲在台儿庄战役,家里还有五口人。夫妇俩上有瞎眼的老母,下有幼小的儿女。住在一个大茅棚里,几根木架子盖茅草围包谷杆而成。联保长对老康道,这是刚上任的李县长看你们来了。县里给的40斤米3斤盐巴,还有50元慰问金。感谢你儿子舍命保国。李县长紧握老康手道,你儿是民国功臣,现国家有难经济困乏,这点东西聊表心意。生活上有难处跟保甲长讲,大家想法解决。随即对联保长交代维修茅棚和让康家弟妹上学的事。一直坐在木棒上打瞌睡的康奶奶听见动静,急切地问,强儿有消息了啊?李县长握住康奶奶的手道,您孙子取义成仁好样的,县政府的人来看望你们。你是我孙子队伍上的人呀,强儿哪门没回来?康奶奶耳背。老康连忙对李县长使眼色。李县长会意道,伯娘,强儿忙得很哪!过段时间才能回来哟。是他让我来看你们的。我的孙子啊!奶死前能不能看你一眼哦。奶奶浑浊的眼里溢满泪水。您老保养好身体,抗战胜利他就回了。李县长也泪水滚落。一屋静默,只有老康妻子的轻声啜泣。离开康家又上上下下地走了十几里山路,将款物送给三家抗属。回到县城天已擦黑。人也很累了。
临近秋收自卫队加紧训练。邓副队假归后,重点从单兵动作转为班排进攻的战术演练。隔三差五,晚上还要紧急集合和全副武装夜行军等。为配合演习,警察所在出城路口加强盘查。抓了两个土匪探子,他们以为队伍要出动剿匪急着去报信呢。晚训渐趋常态化,战备不懈,官兵皆处于弯弓待发状态。再没抓到探子,土匪们的警觉是否已经疲惫?
八月初八晚上,浮云涌动,月色朦胧。自卫队又一次例行夜间集合。与往不同的是,刚站好队列待李队长训话时,驻军两个连在赵副营长带领下来向李县长报到。全体官兵都明白今年的剿匪行动开始了。队伍分成两拨,李县长、赵副营长各自领队,沿壬河左右岸溯流而上。行进中只有嘁嘁喳喳的脚步声,似两条长蛇默默滑行准备猎食。到修溪后,赵营付及邓副队一部继续沿河而上,指向高安余泽亮匪队;李县长一部则往南溯菜籽坝河上行,进击童思昌、朱明勇二匪。李县长腰别勃朗宁手枪肩挂望远镜和胡副队走在中间。我肩挎小马枪,背着水壶文件包紧随其后。我摸枪才十几天,不过有悟性眼力好,考核时还打了个良好哩。
晨四点抵达治坪。队伍成战斗队形向场镇包抄过去。近期的演练卓有成效,官兵们悄无声息地向前跃进,很快达成战术意图。在抢占制高点杉树粱时,还是被匪哨发现了,火枪“嗵”的一声惊炸了匪巢,哨兵也顺着山脊逃走。布置好防卫,我们迅速突进各幢房屋。多数匪徒忙着穿衣套裤,几个举枪负隅顽抗的被当场击毙,见势不妙众匪纷纷举手投降。二十分钟结束战斗。清点了一下战果,打死三人,俘获五十二人,逃走一人。缴获火枪五十二支、步枪两支、手枪一支。初战如此顺利,李县长颇感纳闷,匪患不已却清剿全不费功夫?审问方知,是童思昌匪部的外围组织火枪队,主要任务是警戒、后勤、生产和传递情报。说白了这是一群亦匪亦农的青壯百姓。核心部分快抢队一百四十余人住在五里外的山岗木瓜坪。恐怕早已闻风而逃。
李县长当机立断,留下一个班看管俘虏,大队向木瓜坪进击。匪营是六幢茅顶土墙农舍,一些老头老太小孩杂居其中。通铺上尚有余温,问他们什么都不清楚,只说土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也不敢问。六点了,队伍一夜奔波瞌睡疲惫袭来。李县长令炊事班做早饭,其余就地休息一小时饭后跟踪追击。七点,整装朝匪寨所在的后坪方向出发。由蒋连长派出尖兵班搜索前进,大队随后,一气追到黑风庙。路上,尖兵班先后捉到两个因伤病掉队企图藏匿的匪兵。李县长审了,原来童匪对今秋例行清剿保持着高度警惕,知道懂军事的新县长来头不善,以后勤人员组成火枪队常驻场镇,快抢队随时处于机动状态,还联合了朱明勇部加强力量。一遇进剿不予抗击,直接退守光头寨保持有生力量。寨子方圆七十来丈,位于光头山顶,三方绝壁一面陡坡,易守难攻。官方数次攻寨不破,甚至用上了六0炮。使得每次剿匪最终都演变成了撵匪。不过,匪们也给官府一点面子,每次剿毕都要清静几个月,只是一直延续着鼠戏猫的玩局。
队伍行进十里,在后坪场镇吃过午饭稍事休息后,分两路追向光头山匪寨。在临近大巴山主脉之地,光头山突兀耸立。山寨平面图像极一个“凸”字,突出部是独通的陡坡,其余皆为绝壁。上到对面山头的一队冲着山寨开了几枪,试图侦察一下敌方火力。这边根本不接招,一枪不回。几个匪徒狂笑道,国军兄弟们飞过来吧!请你吃腊肉喝包谷酒喔。李县长率部进到面向陡坡的小山上,举起望远镜观察,寨墙上人头晃动,碉堡露出黑洞洞的射击孔。寨门紧闭,门前平地边缘木桩绳索拦着一堆石头——那是弄的什么?是土匪搞的滚木礌石。胡副队道。这样的地形,轻武器,相对训练有素然只有对方三分之一兵力,攻克山寨绝无可能。但兵临寨下不试探一下就摸不清土匪虚实,也无法得知剿匪的经验教训。思考一阵,李县长让胡副队、蒋连长发表意见。胡副队是个呵呵嘿性格,说听李县长的。蒋连长想了想道,如按以往情况,此次清剿既消灭了土匪火枪队,己方又无伤亡,算是功德圆满了。但匪患未除后方不宁,前方则战事紧急,作为军人心里有愧哦。是否做个试探性进攻为今后攻寨取点经呢?我们想到一块了。李县长高兴道。
吃过炒面干饼的晚饭后,自卫队、蒋连长各派一个班,在阴云密布的淡淡月色中慢慢向山上爬去。出发前蒋连长交代要利用陡坡楞坎突岩隐蔽,以防石头、子弹。两个自卫队员因病告退,还有队员似有畏难情绪,整体士气不高。倒是军队士兵领命后神情默然。队伍悄悄攀爬跃进,山上暂无动静。在至寨门约300米时,只听连续的“咚咚咚咚”声,礌石滚滚而下。坡上响起哀叫咒骂,没被砸中的士兵开始上冲。碉堡里的机枪响了,还有寨墙上的排子枪,士兵们或死或伤或藏,坡上再无晃动的人影,进攻受挫。掩护的机枪、步枪齐射,李县长派出一拨人上前接应。撤回后清点,自卫队亡3伤4,国军亡1伤2,。队伍抬着死伤者当晚退回后坪歇息。
第二天, 李县长率部返回治坪,火枪队多数经教育警告后释放,几名骨干连同两名快枪队的带回县城。赵副营长一部回县后即向李县长报告情况:余匪生性狡猾多疑,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退入天险老巢黑鼻洞。战乱时期的官军便无法可使了。这次清剿他们虽不知具体时间,但肯定是随时保持警惕的。因此,我和邓副队商量,让他挑一个排的精干绕过高安直插黑鼻洞必经之路鱼河,我率队随抵高安扫荡为匪筹粮派款的基层组织。果如所料,余匪连夜撤退,后卫班却被邓副队截住,打死其3人生俘9人缴枪12支。在高安抓了几个承头的,其余为匪做事的教训后遣散。这下县里起码要安静半年了哟!回报完后赵副营轻松笑说。李县长握住他手,说军队辛苦了,请其转达对杨营长通力配合的谢意。
比起先前这次清剿还算有点成果的,多少削弱了土匪力量,斩断了其下层的脚脚爪爪,厘清了匪民相混的关系。可李县长一直闷闷不乐,常常陷入沉思之中。他对我说,戡乱时期以邻为壑保存实力尚情有可原,现抗战救国的紧急关头,前方将士流血拼命,后方却任土匪袭扰,互相赶来撵去,奉行绥靖政策,教人情何以堪!尽管匪患未除,但各方对李县长的指示还是遵从的。我道。你去跟民政科说下,对军队和自卫队的抚恤伤残款项尽快安排,组织商会慰问参战官兵。明天,你叫胡、邓两个副队长和我们一道,去天主堂拜会杨营长,向驻军致谢和商讨下一步剿匪计划。我正要出门,李县长叫住我,说还让他们提出东南四乡保甲负责人名单。这恐怕不行,逃离的不愿回乡,在乡的不敢就任,富户也不会返回,各项款捐无法收,因为土匪随时可卷土重来。哦,小尚你看,土匪不除百事不兴哟。李县长感叹。

作者简介

巴凸,本名罗代毅。重庆市城口县人。2009年开始间断性小小说写作,先后在《颍州晚报》、《意林文汇》、香港《成报》、《杂文月刊》、《微型小说月报》等报刊上发表小小说、短篇小说多篇。《一张字条》、《臭子儿》等在《成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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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届“百花苑杯”全国文学大奖赛征文启事

4月1日开赛 今日开始接收参赛稿件

为活跃文坛气氛,发掘文坛新秀,河南科技报·科教周刊、 《文学百花苑》杂志社决定举行第五届“百花苑杯”全国文学大奖赛征文活动,此次大赛由微信平台《文学百花园》独家首发;参赛内容要积极向上,主题不限,题目自拟,4月1日起正式启动。

1、作品要求:每篇作品字数2000字内,每首诗在40行内,作品要求原创,且未在其他微信公众号发表过,可多篇文章参赛(只取最高奖)。

2、来稿需注明【参赛】字样 +作者简介+作者生活照,否则,视为普通投稿。

3、参赛唯一邮箱:1403384853@qq.com

4、本次大赛以点数取胜,打赏资金不返还(1元折合2个点击量)一个有效评论折合3个点击量(有效评论一个ID只选一次)。

5、最终评奖办法:综合点击量占百分之九十,评委占百分之十。90+10=最终点数),原始综合点数在500点以下者,不纳入最终评奖范围。

6、本次大赛设大奖一名,奖金:2000元(现金);二等奖三名,每人奖金1000元;三等奖六名,每人奖金500元;优秀奖五十名,每人奖金50元。

7、本次大赛杜绝恶意刷帖,一旦发现,立即取消参赛资格,并发帖公布其不当行为。

8、收稿时间:即日起(4月1日开赛)到2021年2月28日止,获奖信息在最后一贴推出后的第10日公布 。

9、获奖者颁发证书,一、二、三等奖作品入选河南科技报·文学百花苑专栏,500点(折合)以上优秀作品皆有入选《文学百花苑》杂志资格,具体视个人意愿而定。

10、2021年4月上旬在河南郑州市举行颁奖典礼(暂定),每位与会者在河南科技报选登一篇文学作品。届时将邀请邀请文学界名流参与颁奖活动与互动,与会者表演自制节目及互动。邀请河南电视台制作新闻和专题报道,穿插部分获奖者发言。

主办:文学百花苑

联办:河南科技报·科教周刊

后期事务:文学百花苑全国征文大奖赛组委会

2020年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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