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提琴的魔障 / 开普饭

一粒沙看世界

辛波丝卡 (波兰)

我们称它为一粒沙，
但它既不自称为粒，也不自称为沙。
没有名字，它照样过得很好，不管是一般的，独特的，
永久的，短暂的，谬误的，或贴切的名字。

它不需要我们的瞥视和触摸。
它幷不觉得自己被注视和触摸。
它掉落在窗台上这个事实
只是我们的，而不是它的经验。
对它而言，这和落在其它地方并无两样，
不确定它已完成坠落
或者还在坠落中。
窗外是美丽的湖景，
但风景不会自我观赏。
它存在这个世界，无色，无形，
无声，无臭，又无痛。
湖底其实无底，湖岸其实无岸。
湖水既不觉自己湿，也不觉自己干，
对浪花本身而言，既无单数也无复数。
它们听不见自己飞溅于
无所谓小或大的石头上的声音。
这一切都在本无天空的天空下，
落日根本未落下，
不躲不藏地躲在一朵不由自主的云后。
风吹皱云朵，理由无他——
风在吹。
一秒钟过去，第二秒钟过去，第三秒。
但唯独对我们它们才是三秒钟。

时光飞逝如传递紧急讯息的信差。
然而那只不过是我们的明喻。
人物是捏造的，急促是虚拟的，
讯息与人无涉。

大提琴的魔障

有一时期，不可名状地陷入大提琴的痴迷，听这种管弦乐中的低音，抑或曲线玲珑里的嗡鸣，渐渐地放在Walkman里的卡带，已经被浊世流光抛弃。记得当初用的Sony，具体型号记不太清了，沪上福州路附近，产地却是马来西亚，杜比降噪的效果不错，最喜欢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演奏当然是杜普蕾。

音乐嘛，不仅仅是耳朵在听，听的就是某种触动灵魂的感觉，大提琴亦然，它本身就是有灵魂的乐器。其实像杜普蕾就是为大提琴而生的，五岁学琴，十七岁成名，二十八岁患病，不再公开演出，承受病痛煎熬直到四十二岁去世。她曾经演奏用过的大提琴睡美人，被马友友继续用来演奏类似的曲子。

后来再买就是CD了，像舒伯特阿佩乔尼大提琴奏鸣曲Arpeggione，这首奏鸣曲，虽然大多数一直用大提琴演奏，其实并不是为大提琴创作。Arpeggione，吉他形大提琴，实际是一种小型大提琴，这是一种消逝的乐器。

福州路书店的CD都比较贵，那次买的毕斯玛用5弦古大提琴与古钢琴演奏的版本，气质意境被淡淡的悲伤和欢乐交织着。后来一段时期再没有买过将近两百元的CD，很长时间，为金钱苦恼的惆怅，唯其在大提琴的弦乐中，暂时消弭不见。

舒伯特这个人比较复杂，英年早逝的天才，他与生俱来的浪漫气息，留下了许多细腻的音乐作品。关于天才的形象，大概不外乎身材略显矮胖，性格风趣温和，同时，放荡不羁，酗酒、躁郁、沉溺性爱等等，恐怕某些方面与王尔德同好，故此，在其后期的音乐里听出了万般忧伤。

钢琴、小提琴、大提琴的优劣，纯属个人喜好，与乐器本身无关，况且自己只是个容易动感情的听众而已，至于杰奎琳的眼泪和殇到底是不是杜普蕾演奏的，似乎并不重要。况且像这种非专业的喜好，基本上属于一见钟情了。

大提琴作为低音区弦乐，毗邻人声，不尽如泣如诉，而且委婉低沉，欲语还休，比起小提琴偶尔的尖锐以及钢琴一闪即逝的机械，大提琴的温润，柔柔弱弱地充满心灵。

类似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俄罗斯大提琴家罗斯特洛波维奇的版本，感觉到了通透，无明，穿过缠绵悱恻求之不得，流水丝绸一样的弦乐像尘埃落定之后的安宁。冬日暖阳，幻化恍惚，你和我站在琴声的对岸，又是重逢，又是分别，悲喜交集，然后趋于清寂。

后来的日本电影《入殓师》，男主是位失业的大提琴手，为生活所迫当了一名高薪入殓师。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想别人温柔以待，却用更粗暴的粗暴对待别人。男主是少有的例外，他温柔地对待每一个逝者，或许与其喜欢大提琴有关吧。剧中时断时续的大提琴曲，是久石让作曲的memory，似乎包含了生与死，爱与恨，以及浊世藕断丝连的喋喋不休。

有时候，大提琴的醇厚深情，适合发呆的背景音乐，无所事事，亦无所思，仿佛途径少年的清新亮丽，终于浅唱低吟，风景旧曾谙。那一刻，大提琴就像一个年老的抚慰者，因为孤独，潸然涕下，半梦半醒，尘埃缭绕，恍然道尽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