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笔记:没有了手机的两个小时

梁东方

因为给手机换电池而暂时失去了手机,这个结果是在把手机交出去的时候才意识到的,事先思想上几乎没有什么准备,因为想着不过是将电池拿出来再换上新的即可。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要延续两个小时,当然其中主要是排队时间,是手机在修理室里排着队等待着被修理的时间。

走出熙熙攘攘的维修中心,站到街边上,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好了。现在不能买任何东西,因为没有带现金,手机支付也因为没有手机而成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现在不能进行的还有乘坐公交车、照相,还有收发短信、接打电话、看微信消息、看朋友圈动态、看头条……手机就像是呼吸机,一架机器暂停的时候另一架就应该马上换上,否则真的就有窒息之虞了。

且不说这些吧,就是最简单的看看时间,也突然不可以了。时间过去了多久才会是两个小时左右呢?这种古老的感觉因为有数字化的直观表示而已经在现代人的感觉里退化,不管怎么说肯定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于是强迫自己走到了不远处的公园里,坐到一把椅子上。

椅子是那种背靠背的格式的,两面都可以坐人,一面可以坐三个人。我这一面当时只有我一个人,但是后面却已经有三个人。

我在坐下的时候并没有太注意后面的三个人是什么人,大致上是和这街边公园里四处闲坐着的人们一样的人吧。这个判断从背后的谈话中得到了证实:看看,这就是我,年轻时候的我,你看看着皮肤多饱满,多嫩,多年轻。就剩下这一张照片了,别的照片都被我老婆给烧了,打架打得都给我烧了。哎,烧衣服啊,烧家具也行啊,我一点都不在乎,烧了可以再买。照片烧了让我从哪儿找去!不过我战友那儿有,我想要随时可以要。那时候的照片你们要是看看就知道了,我在我们战友里人缘那叫一个好。当年踢球,我一看不行啊,我们连眼看就让人家打败了。我跟连长说,我们保定兵从小都踢球,你不信我上去准进两个球,进不了我是龟儿子,扣我一个月的生活补助5块钱,给大家买一条牡丹烟,怎么样?连长一听,就让我上。我上去就进了两个球!这俩球一下就提高了保定兵的地位,我后来管点事儿,跟这个有关。我坐卧铺去过的地方太多了,软卧也给我报销,一般是硬卧。买硬卧那得有关系,你得会拉关系,有人到我们的门市部来买头盔,我问他你在哪个单位工作,他说在火车站客运车间,好了,头盔你挑一个不要钱,火花塞拿一个,不要钱,我签字,走耗损就行了。你得会拉关系。我和部长吃过饭,和司长也吃过。你们和市级领导大概也没有吃过饭吧。跟领导吃饭你得能喝,我那时候很能喝,呵呵,现在不行了,现在老了,老了也不是没有年轻过。年轻的时候咱也潇洒过……什么,走没有走过蜀道,那当然走过了。抽掉一块板就走不了,那是古代,那就叫个什么道来着。我当年带着三百块钱走到兴平,一看天晚了,就不走了,三百可是巨款,危险。我住下,要的单间。不过床上只有被褥没有枕头,只有一块砖头。我问那大妈服务员,她说我们这里没有枕头,都是枕砖头。我把褥子往上拽了拽,盖住砖头,凑合吧。咱们已经不错了,都府是一等人,咱们保定府就是府,一等人;州县二等人,农村三等人。这不是说人是一等二等,是说的生活有好有坏。有保定府、有正定府,还有太原府,安徽还有个蚌府(埠)……

我觉着我听得时间已经够长了,修手机所说的两个小时应该已经差不多了吧。也许会提前了呢!于是站起来,很自然地回头看了看三位说话的老人。尽管只是背面和侧面,但是也能分明地看到他们的轮廓与形象。或者戴着红色的某次参加旅行社旅行的时候给的帽子,或者穿着样式不是很落后的工作服,他们脸上的老人斑和普遍稀疏了的白发都证明着他们同龄人的特征。

年龄从来都不是直接改变人的认知状态的主要因素,但是年龄可以让人的性情重新变得真率起来,几乎像孩子一样真率。我们一向好奇那些一直坐在街头的老人们究竟在谈论些什么,今天我偶然听到的,大致上是可以作为其中的一种。

我回到手机维修店里问了,时间刚刚过去一个小时。在没有手机的这第一个小时里,我走进了三位老人的世界;接下来的另一个小时里则坐在店铺的沙发上一边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一边对老人们的谈话进行了不由自主的回味。那些只言片语的话所组成的近乎一生的情景,以及他们如今回望人生的时候状态,都一再在头脑里盘旋。这应该属于没有手机的这两个小时里的一点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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