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赵松雪:笔法弗精,虽善犹恶;字形弗妙,虽熟犹生!

笔法,指用笔的基本技法,它是书法的核心内容。唐代书法家韩方明说:“昔岁学书,专求笔法。”(《授笔要说》)书法作品是用笔写出来的,潘伯鹰说:“除非我们不学习写中国字,若要学习,便必须从笔法入手。”(《中国书法简论》)古往今来,无数大书法家的实践也证明了笔法的重要性。比如,唐朝大书法家怀素,自学书法十余年不得要领,乃悟“学无师授,如不由户而出”,于是他云游四海探访名师,终于在表兄邬彤处学得笔法(“师金吾兵曹钱塘邬彤,授其笔法”)邬彤是唐代“草圣”张旭的弟子,那么张旭的笔法是从哪来的呢?他说:“智永禅师过江,楷法随渡。永禅师乃羲、献之孙,得其家法,以授虞世南,虞传陆柬之,陆传子彦远,彦远仆之堂舅,以授余。不然,何以知古人之词云尔。”(卢槜《临池诀》)这段话清楚地记录了智永到张旭的传授过程。如此说来,在笔法的起源问题上,王羲之起了空前重要的作用!王羲之的笔法从何而来?这当然得益于家传及卫夫人(卫夫人与王羲之母亲为中表亲戚)的教育,但更多的则是出于自悟。王羲之说:“予少学卫夫人书,将谓大能,及渡江北游名山,见李斯、曹喜等书,又之许下见钟繇、梁鹄书,又之洛下,见蔡邕石经,三体书,又于从兄洽处见张昶华岳碑,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耳。遂改本师,仍于众碑学习焉。”在从卫夫人处启蒙,并汲取李斯、钟繇等人书法成就的基础上,王羲之开创了自己的笔法体系。不过,很可惜的是其笔法,长期只在“亲友团”的小内流行,而拒绝向外人传授。王羲之晚年在给儿子王献之传授书论时,曾反复告诫他“缄之秘之,不可示知诸友!”在笔法传播上,贡献最大的有两个。一个是王羲之的七世孙怀素和尚,怀素因出家无后,故将家传笔法传给同郡老乡虞世南,从此“二王”笔法外泄;另一个是张旭,张旭将笔法传给了颜真卿等人,从此“二王”笔法得到了较大范围的扩散,在整个东亚地区形成了书法的辉煌。(卢槜《临池诀》:“旭之传法,盖多其人,若韩太傅滉、徐吏部浩、颜鲁公真卿……徐吏部传之皇甫阅。阅以柳宗元员外为入室。”)

大图模式 南宋拓智永《真草千字文》日本的空海和尚向韩方明(张旭的三代弟子)学习笔法,回国将笔法传给嵯峨天皇等人(空海说:“余在中国时颇习骨法,今于墨法虽未得之,而稍觉规矩”),与空海、嵯峨天皇并称“平安三笔”的橘逸势是向柳宗元(张旭的四代弟子)学习笔法。

大图模式 橘逸势《伊都内亲王愿文》那么,“二王”笔法后来为什么会终止失传呢?大体说来,有以下几个因素:第一,时代乱离。唐末五代之际,社会乱离,斯文扫地,笔法的传承体系被破坏了。虞世南、张旭、怀素这样厉害的书坛名家都强调老师传授的重要性。虞世南说:“良师不遇,岁月徒往。今之能者,时见一斑,忽不悟者,终身瞑目。盖书非口传手授而云能知者,未之见也。”

大图模式 虞世南《孔子庙堂碑》唐拓孤本唐代书法的辉煌跟怀素将“二王”笔法外传有很大关系,再经张旭将笔法蔓延开来,于是颜真卿等书法脱颖而出,铸造了唐代书法的辉煌。可是到了宋朝这个传承体系破坏了,没有名师指导,如是书法衰微,自不待言。若不是文坛领袖欧阳修竭力提倡笔法,带出苏东坡等人,宋朝的书法成就很可能会是暗淡的。第二,技术保密。中国文化中有一个传统,就是技术保密。许多人信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种思路导致了很多技业失传。以唐朝书法为例,虞世南、张旭等人不同程度上存在着保密工作。唐太宗在书法普及上做了很大的贡献。一方面,唐太宗设弘文馆,选皇族贵戚及高级京官子弟数十名,学习经史书法;另一方面,唐太宗将自己得到的王羲之真迹,大量复制送给近臣。今天的王羲之书法很多利益于当时留下的摹本。但是,虞世南虽然从智永处学得“二王”笔法,又教授太宗书法,但是他在弘文馆并未教出多少有名的学生,这种结果很可能就与书法保密有关。不仅如此,虽然说“旭之传法,盖多其人”,但是张旭在书法教学上也是很保守的。对于大量的求教者,张旭只是教写一个“永”字,敷衍过去。 据颜真卿 《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记载,在教颜真卿笔法时,张旭也是很保守的。他只是向颜真卿提了十二个书法上的关键问题,让颜真卿回答,回答对的赞扬,错的也不纠正。宋超书法悟性最好的米芾,虽然尽悟前人笔法,但是他对自己的笔法也是密不外传,连皇帝问他都不说。对书技的保密加速了笔法的失传。大图模式 北宋·米芾《海岳明言》第三,领悟艰难。颜真卿强调书法“于师授之外,须自得之”,但是书法中的自悟是很难的。那么,没有人能够悟得笔法吗?也不是,比如元朝的赵松雪,他看了《武定兰亭》后,就能够从中悟出“二王”笔法,声称“用笔千古不变”;明朝的董其昌的领悟水平也是比较高的,“自倒自起,自收自束”就是他在笔法上的领悟,他说:“予学书三十年、悟得书法而不能实证者,在自起自倒、自收自束处耳。过此关,即右军父子亦无奈何也。”日本“平安三笔”之中的空海、橘逸势来唐朝一年,便书法大进,登上日本书史的顶峰,其悟性无疑也是一流的。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但是一方面是技术保密,另一方面由于古人的逻辑思维不发达,对于笔法的玄妙之处,终究是难以尽言,这就增加了笔法自悟的难度。卫“夫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笔;六艺之奥,莫 重乎银钩”,张旭说“笔法玄微,难妄传授。非志士高人,讵可与言要妙也”,这些说法都证明了笔法领悟的艰难。笔法除了“师授”,更需自悟,然后悟性不足,加以古代的教学体系不好,这就愈加导致笔法难以广泛流传。第四,时代的变迁。书写方式变化也是笔法衰微的重要原因。晋唐时代的书写,一手执纸,一手执笔,故不懂笔法,就很难将字也好。启功曾说:“古代没有高桌,人都席地而坐,左手执纸卷,右手执笔,这时只能用前三指去执笔,古代没有高桌,人有如今天我们拿钢笔写字的样式,这在敦煌发现的唐代绘画中见到很多。”

大图模式 但是,到了宋代高桌高座的书写方式出现,人们可以将纸及手放在桌子上书写,这就降低了笔法的难度。到了今天,硬笔出现,圆珠自由流传,甚至连调锋都不用了,这进一步降低了笔法的难度。书写难度的降低,更是加剧了笔法的衰微。从实用性上讲,这大大降低了书写的难度,便利了知识的推广;然而,从艺术性上,要像古人那样精通笔法,将汉字写出各个不同的美的姿态就愈加困难了。赵松雪说:“学书有二,一曰笔法,二曰字形。笔法弗精,虽善犹恶;字形弗妙,虽熟犹生。学书能解此,始可以语书也。”为了精通笔法,很多人模仿古人用笔,明朝徐渭说:“以左手搭桌上,右手执笔按在左手背上,则来往也觉通利,亦自觉能悬。此则今日之悬腕也,比之古法非矣。然作小楷及中品字小草犹可,大真大草必须高悬手书,如人立志要争衡古人,大小皆须悬腕,以求古人秘法,似又不宜从俗矣。”然而,在书法艺术日益小众的今天,再像古人那样“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墨。钟丞相入抱犊山十年,木石尽黑。赵子昂国公十年不下楼。巙子山平章每日坐衙罢,写一千字才进膳。唐太宗皇帝简板马上字,夜半起把烛学《兰亭记》。大字须藏间架,古人以箒濡水,学书于砌,或书于几,几石皆陷”,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了。来自:悠闲龙夫 >《书法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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