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坟

如果有那么一天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唐——杜牧”

小时候在老家,家里是春分上坟,我不知道是什么讲究。据说,曾有老先人托梦,说他们太忙了,让早点烧纸,他们还要忙去呢!到底是怎样的老先人如何托梦的,就不得而知了。记忆中上坟,没有很严格的男女尊卑,男女老少都是可以上坟的。

大块子地是全村最大最平整的地,有我们的祖坟,三座坟堆分别是太爷太太还有大爷爷,离这不远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里面是二爷爷。二爷爷年轻的时候被崖塌了压死了,因为身上有血,所以不能进祖坟,只好埋在一边。爷爷弟兄三个,只有爷爷健在。至于太爷的上一辈老先人埋在何处,我也不知晓。很久后才听说,我们和李店乡杜家河是同宗。

当年弟兄三个从山西老槐树下逃荒而来,分别在三处落脚扎根,而我们是大爷的一支。想着也是,村里再没有比太爷还老的坟了!农村山高沟深,沟的对面总会有人喊,听说是杜家河的亲房来了。那时候老一辈还有健在的人,时不时还会联系一下,等老一辈全走了,大家也就没什么来往了。

其实太爷他们真正的坟在哪儿谁也不知道,当年平地修梯田的时候所有的坟堆全平了,后来运动结束,大家依照大概的位置堆了土堆,逢年过节祭拜一下。但很奇怪的是,我们亲房门里,每年不是这家不太平就是那家不安宁,找阴阳师一算,是老坟里有问题,可老坟究竟在哪块谁也说不上来,也就没办法拾掇。只是这家不顺利叫阴阳师来一下,这家好了,那家紧跟着不太平了,家家轮流,一直磕磕绊绊。

小时候的我最喜欢上坟了。上坟的时候,会做献饭。洋芋切成条条,和着粉条,好点的再加点肉炒熟,盛在小碗里,垒得高高的,顶子尖尖的,然后把摊熟的薄薄的鸡蛋饼切成尖尖的三角形,轻轻地覆盖在碗里的献饭上,尖尖对着尖尖,跟个小山一样。在尖顶周围上再抹上红红的油泼辣子,白的碗,黄的鸡蛋,红的辣椒,好看的让人直流口水。等到老先人的坟上给老先人烧完纸后,这些漂亮的献饭会被大人泼到还余烟未了的如同黑蝴蝶翻飞的纸灰里,我们小孩子“哗!”的一声,围住黑灰堆,两只手在纸灰里扒拉,抢到鸡蛋啦,粉条啦,洋芋条条啦,就和着灰和土赶紧塞进嘴里。两只手黑黑的,脸也涂的黑黑,鼻涕也冒着泡黑黑的。大家都说吃了老先人享用过的饭身体利祥,保佑没病没灾,也许在食物匮乏的年代,这么难得的食材鸡蛋粉条的孝敬完老先人,孩子们抢着吃了,不浪费还能解馋。

如果生活总能这么无忧无虑的多好,可人要长大,吃五谷杂粮,就得面对生死。如果说小时候的上坟还有娱乐的气氛的话,大了便会沉重。我们三叩五拜,恭恭敬敬侍奉的先人,变成了四十岁便早逝的父亲。父亲是不信鬼神的。那逝去的父亲到哪去了呢?在那半山腰的坟里吗?还是他想要回去的老家?或者就如我曾做过的梦,和他的朋友喝酒猜拳?每到过年,我们会到十字路口接父亲回家过年,家里供奉着的,是真正的父亲吗?我不知道讲义气的父亲,会不会喜欢我们这样供奉着他,会不会喜欢他年幼的儿女,穿着长长的孝服,挤在拥挤的公共汽车里去看望他,同时接受人们怜悯的眼神?会不会喜欢,过年回到家接受妻子日夜不休的香火和没完没了的唠叨?是不是喜欢除夕夜坐夜到十二点,初一天还没亮就被妈妈从被窝里喊起来的儿子,给各路神仙烧香?能不能忍受,新年的第一天,因为瞌睡和妈妈起冲突的吵闹声?我想父亲是不喜欢的,豪气冲天的父亲是不愿接受这样的供奉。父亲的离去,我只是感觉父亲上班去了,和以前的十二三年一样,继续过着没有父亲庇护的日子。虽然我觉得父亲最爱我,是我备受冷落的日子里唯一的温暖,可渺小的我不得不回到凄冷的生活里去。

享受昙花一现的父爱后生活又回到了原点。曾经病入膏肓的父亲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呼哧呼哧的使劲蹬着车子,我坐在后座暗暗发誓:长大了要像爸爸带着我一样带着他。父亲给我买了软软的甜甜的酥饼,那蜜一般的味道,是我离开农村吃到的最好吃的美味。父亲包括我,从没有想过,我们会永远的分离……

回忆总会让人泪水涟涟,老天爷多么无情,让我的父亲变成了一张照片。

挣扎着长大,挣扎着活着。使劲使劲地长,想让自己从贫穷的壳里挣脱出来,想着有能力帮助弟弟成家。

“井绳偏从细处断”!我活蹦乱跳的弟弟,躺在急救室里,他的脚还温热,可我喊不醒他。那一刻,天塌了,世界乱了,疯魔掌控了母亲。我恨!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让我代替他?我的存在本来就可有可无,为什么老天不收我?……

生活就是噩梦,逢年过节,便会划两个圈,烧两份纸。

我的亲人,从来没有好好的怀念过,因为不敢。

我在想,什么是死去?

《寻梦环游记》里说,当世上最后一个记得的人离开的时候,就是真正的死去。我希望的祭拜是遵循内心,要记着亲人的爱,好好活着。在父母活着的时候好好爱,好好孝顺;在父母离去的时候,好好生活,心怀感恩。

不要让离去的人成为活着的人的枷锁,用离开的人操纵活着的人。毕竟谁也不愿亲人离开,毕竟离开的人更愿看到亲人生活幸福,而不是自己生活的寒风凄雨还要虔诚的恳求祖宗保佑。

如果有那么一天,当我离开的时候,我希望我以另一种方式陪伴我的亲人,不需要祭祀和供奉。活着的我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离开的我更不愿我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供奉我。我没那么厉害,成为呼风唤雨的神,我只是沧海一粟,如尘土般的存在。离开便是结束,活着的时候无愧于心,活着便是任务,离开就是终结。当我的孩子回忆我的时候,说声“妈妈我想你了”便是圆满。

用心甘情愿的态度,过随遇而安的生活

 承接各种软文、硬文,影视剧本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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