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毛”十年祭

整理旧物,翻阅相册,一个难忘的面影进入了我的眼帘。我噙着眼泪细看着他赠给我的一张张旧照,蓦地想起,今年竟是他去世的第十个年头。
他是我高中——绍兴稽山中学的同班同学,名叫梁智勇,但同学们一般都不呼其大名,而总称呼他的乳名“二毛”。他自己也乐于以“二毛”自称,大概“二毛”与当时漫画家张乐平塑造的小孩“三毛”有手足之情,流浪街头的小“三毛”受到广大读者的同情和喜爱。
同窗三年,尽管我与二毛的兴趣爱好并不相同,而且两人都是走读生,早上来傍晚走,在一起聊谈的机会并不多,但却心照不宣地把对方视为好友。他赞许我的心无城府,我欣赏他的朴实无华,我与二毛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临毕业前半年,同学张尚德(还有一位后来被退回的沈庆勇)在体检合格后被光荣地批准参加人民空军,他约了一些班干部中的好友临别合影留念。这时我注意到并非班干部的二毛在听说后,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羡慕的神情,于是也约他一起参与。这天晚上,我们都穿着得整整齐齐,我还专门去理了发,九位同学少年在今天不复存在的金门照相馆,拍了一张珍贵的合影。从二毛在照片中的眼神就可以察觉到,他是多么地想成为“我是一个兵”啊!只是校领导没有给他参加体检的机会(后来才意识到,因为他的家庭成分不好)。但乐观无虑的二毛,和极大多数的年轻学子一样,依然对前程充满期望——
校园内那一幢木质危楼
怀抱我们做完了三年彩梦
那一围饱经风霜的白色砖墙
关不住理想随彩云飞上天空
1959年7月中旬高考之后,我很想去看看二毛,但只知道他家大概住在萧山街,他却从未给过我家庭的确切地址。或许是他家太穷太小,他不愿意让我亲眼目睹那种寒酸状况,后来我还隐隐感到,他在家里的生活大概不大如意。
随后的一段时间中,同学们都陆续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我与同班十余位同学如愿考上了浙江大学,但有约三分之一的同学却是杳无音信。无情的事实最终证实,他们都成了《儒林外史》中名落孙山的“范进”,尽管其中不少人对自己的高考结果十分自信。事后大家碰头议论时,才发现一个天大奥秘——高考落榜者全部是出身不好的“黑五类”子弟,二毛也毫无疑问地名列其中。在当时经济十分萧条的小城绍兴,考上大学几乎是我们唯一寻求未来梦想的通途,无缘于大学就不啻掉入无底深渊。

1961年底,我突然收到一封寄自福建的来信,打开信封,还没有取出信件,就掉下一张照片。我赶忙捡起一看,竟然是二毛!原来二毛参军到了福建南日岛,照片上他穿着一身戎装,但拍照位置显然不是岛上,而是在照相馆内。照片背面写着:“亲爱的善骁留念 天涯若比邻 友谊永存 梁二毛赠 1961.12.20南日”。我为二毛终于实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夙愿,感到由衷的高兴。来信中他的欣喜之情自然溢于字里行间,但却只字未提究竟是怎么入伍的。以后他又寄给我多张照片,1965.2.寄来的一张,更是在岛上兵营前拍的,他在背面自豪地写道:“亲爱的晨鸟 站在营房前 心想全世界 守住东大门 保卫北京城 前线卫兵 梁二毛 于福建南日岛1965.2”。
在到北京工作四十多年后的2008年,我回到家乡与兄妹团聚,三天后我先行返京。就在返京之后,我接到二哥从绍兴打来的电话,告诉我二毛也到了绍兴,通过当年其他景德镇同学的关系找到了他,现在正在他那里。二毛听说我也在绍兴,十分兴奋,但可惜已经晚了一步。随即二毛接过电话,在电话中诉说了他的思念之情,并约定下次我赴绍时务必预先通知他,他一定赶来与我见面。

2009年4月7日的高中同学柯岩聚会,给我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因为这次聚会中出现了我最想念的同学二毛的身影,他获悉我将从北京前来参加聚会的消息后,特地从其住地景德镇赶来。时隔近半世纪之后的晤面中,两个人都感到无比珍贵,无比幸福。在这次重逢时,他向我提及一件往事:没考上大学的他,心情十分沮丧,特从绍兴来到浙大向我诉说满腔苦闷。当夜我挽留他留宿,他回忆起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一个被窝中,压低声音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夜的话,此景此情一直留在他的心底。
在聚会的当晚他来到我住的大哥家看我,又如当年在被窝里窃窃私语那样,他平静地向我叙述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后的经历。高中毕业后在毫无生机的小城中艰难度日的他,当从我信中获悉关于我二哥赴景德镇上大学的消息后,不禁看到了人生的一丝曙光,在与二哥取得联系后,兴高采烈地与傅炳钧等几位同学一起离开了绍兴的“螺蛳壳”,在景德镇机械厂厂办大学当上了“大学生”。然而厄运连连,好景不长,厂办大学仅坚持了一年,在1960年困难时期开始时下马了。大学的解散令他们始料不及,二哥及傅炳钧等同学都不得不含泪返家,唯有他却固执地坚守在异乡寻求生路,他说:如果回到绍兴,我就成为“死蟹一只”!
就在山穷水尽之际,为之感动的上帝向他伸出了援手——恰好景德镇开始了招募新兵工作,使二毛看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然而背负家庭成分沉重包袱的他惨遭拒绝,满怀希望又一次成为泡影,于是他只能每天站在征兵站前,羡慕地看着一条条好汉披红戴花。当地招收新兵的任务很快就鸣金收兵,正当连长喜滋滋地准备带队出发的一刻,想不到出现了两个新兵临阵脱逃的突发事件。凭着自己的努力拼搏,使他在后半生还算顺风顺水,不仅在部队入党提干,而且复员后当上了景德镇陶瓷机械厂党委书记。听了二毛绝处逢生的经历,与老同学的崎岖之途相比,我走过的也算布满荆棘的路只不过是小菜一碟了。

在我即将离开绍兴前,二毛这位有心人又来看我,为我带来了一件特别的厚礼,一只高45cm、(最大)直径25cm的元代国宝专仿的牡丹纹青花梅瓶,系限仿二十件的景德镇置镇千年纪念品。接过这件充满无限情谊的沉甸甸礼品,我的心中充满了感动和感谢。二毛邀请我和两个哥哥随他同去景德镇看看,两个哥哥都欣然同意,但我因在北京另有安排而未能成行,答应他明年一定还愿,专门到景德镇去看望他的一家。
然而此后不久,我从二哥那里听到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说二毛因罹癌正在上海医院治疗。我听说后立即给他的手机去电询问,打了数次电话他仅回复一次,证实了自己的病情,嘱我不要为他担心,并婉拒了我希望给他提供的帮助。在后来几个月中再无他的音讯,当我又是从二哥的渠道得到消息时,二毛却已经不在人世了。

惊闻噩耗,我不禁呆若木鸡,怎么也不敢相信,二毛真的走了吗?柯岩的重逢难道竟成为故友诀别?当晚在睡梦中,我仿佛看到魂兮归来,二毛轻轻走过我的床边,为我留下了一篇留言。根据记忆,我在梦醒后写下了一首《游魂的留言》——
(序)当欣喜地联系上了四十年杳无音信的高中密友梁智勇后,去年4月我发起老同学共赴家乡绍兴柯岩聚会,居住在景德镇的梁智勇欣然赶来,还特为我带来了一个珍贵瓷瓶。老友阔别重逢,彼此都为岁月催人老而感叹,在互道珍重的同时,相约来年在景德镇再叙旧谊。谁能料到聚会一别,梁智勇竟遭生命之劫,因胃癌不治而去世。噩耗传来,令我不胜悲恸,涕泗横流。
我走了,一次次地回头
向遥远的北国轻轻招手
诗人再别康桥犹有归日
我挥手永别亲密的学友
任暴雨冲洗走尘寰烦恼
用快刀斩断了妻女情长
而无法从心中抹去的
是求读时的旧影和梦想
携带着眷恋不舍的深情
我从瓷都漂游到京城
无声地飘过你的床边
原谅我闯进你的梦境
悄悄地看你最后一眼
天人永别是莫大的怅憾
写下了我真诚的祝愿
醒来你将看到我的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