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众家 第75期】（霁月纫秋）爱是我们应当坚守的圣地
——陈继明小说《圣地》读后
陈继明的小说《圣地》刊于2016年第1期《人民文学》。此圣地，不是宗教意义上的圣地，而是小说中被称为自杀圣地的武汉长江大桥。
小说以一男一女投江开篇，作者把两位自杀者投江的画面描写得很是唯美，以慢镜头的方式呈现了他们从起跳到落水的全过程，用作者的话说，就是“如同在梦里，扑向一个十分陌生但又暗含温存的深渊。”
主人公是麻木的，作为自杀者的父亲，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找到应有的痛觉。在接到女儿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告知“出大事了！”，他心里立即闪过“女儿自杀了”几个字，当得到确认后，他心里竟然几乎是“波澜不惊”。按说，他应该是紧张、震惊、大脑空白、难以置信进而悲痛欲绝。然而，他却以“意料之中”的态度平静而理性地接纳了这一现实。也许，正是这种匪夷所思的麻木暗含着小说所要表达的主题，这也恰是小说反其道而行之的表现方式。
自杀的周羽从小就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孩子，是那种考试得九十五分都会哭上三天的学习尖子。按照现今社会评判孩子优劣的标准，这无疑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认为放心的孩子。也正因此，周羽父母对她学习以外的状况就显得格外忽略。
小学三年级周羽就在语文书上写过：“我想死，没有原因。”然而父母认为这不过是闹着玩；初中时，奶奶去世，周羽用水果刀切开了手腕，她的解释是，“我竟一点点认可了奶奶的死，和她的一伙宝贝儿女们一样没心没肺。” 对死亡的漠视尤其是亲人之间对死亡的淡然是周羽不能接受的。然而，周羽对死的频繁尝试或者说对爱的变相求索始终没能唤起父母的重视。
加缪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没有谁会随随便便踏入死亡那阴森之地。然而周羽一次次地去接近死亡，他的父母却从来不认为这是一个值得去重视的问题。在他们意识里，学习与高考这一要务是多么的紧迫！
据说自杀具有传染性，它的模仿现象及潜意识存在引导性，尤其对青少年。小说中的武汉长江大桥被称为自杀圣地，送女儿入学时即听到“这里投江自杀的人每年都有几十个”，明知这对周羽“这个爱招惹死”的孩子是非常危险的暗示，他们仍然放心地回到了兰州。站在女儿投江之地，看到桥上刻满了自杀者的留言“不想活了，一点不想！”“爸爸妈妈，对不起，我爱你们！”“风吹的脸好疼。”周羽的父亲似乎才领悟到，“其实很多父母从来没有受过自己的孩子，看上去爱到骨子里了，其实根本没爱。” 事实上，父母从孩子身上得到自己的期许之后便万事大吉。而那些期许往往从社会成功价值标准出发，远非孩子情感所需，亦脱离了生命的最初意义。
周羽QQ空间里“渴望一次长达七天的爱情”也透露出年轻一代因无法得到真诚而长久的爱情内心所承受的孤独。而周羽舍友们在回顾她生前生活点滴时，玩手机，调侃，笑出声，互相掐，那种对同伴死亡的漠然及言语中暴露出的对两性关系的轻率都给我们展示了一个令人诧异的现实。
为了查明自己女儿究竟爱着怎样一个男人，周羽父亲和舍友来到学校附近一个叫做“部落”的地方，这个所谓的艺术部落充斥着小旅店、歌舞厅、酒吧、咖啡馆……为大学生提供各种消费而生意火爆。尤其是那些小旅店，学生们成双成对。这小小的部落似乎才是大学生的真实世界，是与他们的父母老师隔绝的世界，是父母视线之外的世界。
和小羽在部落同居的是一名福士康的工人。这样的一个身份一方面对周羽自杀倾向形成暗示，另一方面，他的农民工身份也让作为名牌大学生的周羽的爱情显出一种不可能性，这对周羽的绝望感形成了深化。可以想象，农民式的英雄主义和小羽的自杀倾向一拍即合，让周羽的自杀从理论上显得顺理成章。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和周羽“殉情”的男人并没有死。他是一个行为艺术家，以农民工名义去福士康打工，只为完成一件行为艺术。他和周羽的爱情及自杀，只是行为艺术的一部分。这样的真相，为周羽的死更添一抹伤痕，虽然她已无从知晓，但这毕竟是令人心痛的事实。
作为孩子最亲密的关系人，周羽父母对孩子的自杀作不出任何回答，的确是莫大的悲哀，也因此，他们对死因的追寻就显得尴尬而苍白。文章最后，作者在一连串的追寻中将意识退回到空间和时间的深处，也就是说回到了情感的原点，才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自语：我爱他们，父亲，母亲，妻子，女儿。
爱，才是我们应该坚守的圣地。当外面的世界显得虚无和冰凉的时候，最亲近的人应始终坚定地给亲人以最温暖结实的怀抱，以免他们因孤独而扑向那陌生的貌似含着一点点温存的深渊。
小说以冷静的笔调，不动声色地剥开裹覆于心灵的层层硬痂，触痛并唤醒人们业已麻痹的情感，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对生活冷静的解剖。
【作家档案】
霁月纫秋
张纫芳，笔名霁月纫秋，蒙古族，1972年生于银川。宁夏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班第六期学员，著有散文集《温暖的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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