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孩少年的梦想

一个男孩少年的梦想
我非常渴望得到那本书。那本书就搁在学校边的小买部的柜台上。
小买部的那个老头,在我们那里据说算得上是最早富起来的一类。他有时带着眼镜,有时不带眼镜,没事的时候也喜欢看书。我每天都要到哪里去看书的封面,我口袋里没有钱,只有看书的封面。
那个老头看书时,每遇到翻页,便把手指放在嘴里抹一下,弄上点痰来翻它。他吸吮痰的声音至今还响在我的脑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喜欢看那些课本之外的书。因此我成了小买部的常客。起初几次去时,老头挺热情的,总是要问我,买什么吗?
我的脸红了。我说,不买。
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和微笑。我站在那里,看着书的封面,我特别希望柜台里有风,能把那些封面下的纸吹起来,让我一页一页地读。但是小买部里哪来的风呢?那些书散发着油墨的香味,安安静静地在哪里躺着,不语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会儿封面,低下头走了。
但下了课,我又到了那儿,老头又问我,买什么吗?
我还是说不买。老头的微笑和目光又收回去了。以后我再去,他不再问我,代之的是怀疑的目光。好像我总上小买部是为了要偷他的什么。
我站在柜台边,望着那些书。
老头喝了一口茶说,这些书真好看。
我吮了吮嘴,似乎觉得口里很渴。最后,我鼓起勇气说,你能借我看看吗?
不行!老头回答得挺干脆。老头说,书弄脏了谁还买呢?
老头摘下眼镜,露出一双商人的眼睛。我天真地说,哪你看了它,谁还会买呢?
老头笑了。他说,我自己的店,我进的书,我有权利先看,然后再卖给别人。
老头有些讥笑我。我听出来了。于是我便走了。上了课,我常常走神,总是回想着那些书的封面。多么香的书啊,放在那里,真是太可惜了。
我那时这样想。我那时读初中,对书的欲望超过了对课本的热爱。我总是希望能够飞到大山之外去,我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希望自己通过书能飞到山外的那些热闹的人中间去,可这也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些书在我们那儿,根本就卖不出去。那时候,我们那里的人分为两拔。一拔是有钱的人,他们买得起书,可从来不读书;一拔是没有钱的人,他们不识字,即使识得了字,有了想看书的欲望,却买不起书。
生活在那个地方的那所学校,闻着田野间稻谷与杂草的芳香,我常常一个人极其失落地坐在田梗胡思乱想。
我就那样成了一个孤独的孩子。没有书读的世界,让我觉得无限的迷茫。
我开始无缘无故地恨那个老头。我并不恨他有钱,而是恨他把书放在柜台上,明明买不出去,却不借给别人看。后来,我再也不到那个小买部去了。无论人类如何伟大,你也没法控制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那莫或其妙的恨意。
而那个老头,生意越做越在,最后做到城里去了。听说在城里买了房子,让乡下的人都非常羡慕。
许多年后,我上了大学,成为当时故乡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中的一个,忽然成了名人。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后,对于许多往事,我开始学会淡忘。可有一次,我回故乡探亲,在去乡间挤得水泄不通的客车上,突然有个老头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你回来了?
我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头,以为他认错人了。没想他说,你这个孩子,我记着哩,当初你总是往我那个小买部里跑,我还以为你要偷我的东西哩。
我想起他来了。时间过得真快,老头变成老老头了。我说,是吗?
他笑了说,没想到你还挺有出息……
我想说,那可真得感谢你柜台上的那些书,我因为买不起,才如此努力地读书。
但是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现在生活在大城市,家里的书成山成垛的,可打着“为了生活”的幌子,我却很少有时间再来读它们了。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了羞愧——岁月原来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改造我们的。
2003/3/31日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