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森：酒话
酒话
作者：曹森
很少醉酒今天却醉了。醉得很伤心。
不该怪B君啊，无论大家弄到何种难堪的地步，我却不去怪他，反而觉得这件事受伤害更重的是他而不是我。他正值华年，资聪好强，精明利索，迎来送往不卑不亢，可谓年少卓拔前程锦绣。却不该是他体察人的诱觉尚欠火候，并非深交只凭貌相就企图征服一个人是他年轻的错误。我也不该，我不该直言不讳地向其宣告，君不可再为难我，我这人很拗，弄好了我是个菩萨，弄不好我是个无赖。那么多年我默默走自己的路，不侵害他人不巴结奉迎妄图以心换心，哪怕不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也一定会说这桃实为好桃谢谢你了。谁料想我竟是一次次伤心一回回发怒最终是将错补功。醉酒之前我已暗示，我是胆汁反流性胃炎、幽门不全梗阻，因饮酒不适半夜里吐红汤绿汤让医生训诫再三。我也相求，那一次我给你面子，一桌人我只与你喝了一杯，这一次我们内容不同你是主人我是半主半客我们应该共同待好宾客，你不要把目标对准我那样会冷落了客人。我和你说了这么多全是一腔肺腑的真言，你怎么能执迷不悟让满桌人都和我干一杯并且给一只鱼眼还要说“上看你一眼了再喝一杯！”
中国的酒文化几千年来崇尚慢斟细酌借酒抒怀其情盈盈好自为之，什么时候演变到连干三杯才有话说，不这样就显不出诚心就不英雄好汉就低人一等？！B君啊，我的兄弟。天纵你英才你那么浩然得志就没有感悟到这一点？席间多半是所谓的文人，文人的心怀文人的意趣文人的情调紧紧与德性相息，喝一杯酒吟一首诗叙说山水的清丽天空的明朗，畅谈琴棋书画的雅韵松竹梅的风格岂不是酒水也作甘露饮？兄弟，如果你说了，你这是臭斯文酸腐相我们只晓得开怀畅饮，那或许亦作罢但酒量不能一概而论你可清楚？你反复强调C君胃切除了三分之二尚且痛饮，你有何言拒之？可A君亦坦言相劝，坏胃切了好胃还能再长而大家的酒力不能在一个等高线上。我怕屈枉了你的好心你的盛情才尽最大的能力依从你，其实每进一杯我都在一种深深的隐忧中痛苦你知不知晓？我也清楚有那么一种说法，喝酒就是喝酒管那么多三七二十一干什么，喝多了就去吐就去睡就去骂娘就去医院，这才潇洒这才大器这才是好汉这才被人“上看一眼”。可是我更明白，这餐酒宴是为了一位闻名遐尔的贵客接风这是你我和C君的主题。我们怎能放倒一个带倒一片歪歪斜斜呼天喊地的走到客人和众人们眼里去，那是一种怎样的潇洒怎样的好汉？
这里不是我们的斋室，整个大院有着几千名职工，我们总该是温雅的一群。收敛而不放纵并非是假道学，我们有着重要的职责和道义。但是隐忍和理智却总是有着一定的限度，每一个人都没有人家打了你的左脸你再讪笑着送上右脸的胸怀，谁也没有把握在受辱之后依然傻乎乎的克制着自己。你为什么要激怒我，我的兄弟！
使我真伤心的是我的C君朋友---我曾经钦佩过许久的“苦难的才子”。我们一起走过冰凉的雪道，我们共同幻化过雨后的彩虹，我们以瘦弱的日月积淀着瑰丽的心空，以愁懑的心思茧括着美好的夙愿，神圣的寄托。我们曾幸福的相握，到那心梦终成现实的时候，你我才有资格说生命的价值，才能骄傲的告慰九泉之下的父亲。到后来，你勤实的步履越过了无限的沼泽，伸手拽住了一片艳丽的彩霞，一枚硕实的秋果。而我，却依然在秋凉的星夜中蹒跚地飘摇，迟迟使不出苍茫的渡口。从那时起，我开始服膺你的才赋你的顽强你的执着。于是，我以一颗妩媚的热心和血忱去为你装饰这大山里的峻拔，到处张扬你是我们煤黑子中间美丽的文曲星。
然而，君也该记得，三更灯火中，我是怎样为你的书稿斟字酌句，乃至后记的架构前言的笔风？著作出版中就为你写好了颂词天南地北的赋咏。书出来了我在街头拉出广告还自以为幽默地说：这是首发式！君可知否，你与妻住院，留下家中小儿，我一勺糖水一杯牛奶的喂他，笨拙的男子汉凭一副热肠一夜夜让他安妥在我的床上，孩子尿湿了被褥我胡乱洗过从来都没有告知你。君可忘却？你第一次来这里上任我揣一腔明媚，心为你咏唱眼为你福祷嘴里念念有词：“苦日子快到头了，梦醒时分已是明曦初照东方浅红祝贺你也有了今天。”真诚的心语如昨萦响在耳际。去吃酒的路上我首先为你耽心：“胃行吗？……”你秘而不宣笑而不答将我安排进饭局开始举箸。你鼓动着这个劝那个斟我当时只怕你喝多谁想竟然忘了自己。于是我醉了，我吐了，我肠肠肚肚翻江倒海地糟蹋着并不熟悉的人，却一夜不见了你的踪影。从那之后我醉了很久，我觉得无颜再来这里放酌。我开始想那乘兴而来狼狈而归的丑态，是不是应了“文昌星暗，科场当有事”的预测。我开始后悔干什么都不设防最后出了洋相给人看，人家是说你爽诚还是说你傻瓜！还是说，杂耍者手中的猴总不如主人灵？聪明的君，你该不该与我说句坦诚的话，两次在这里饮酒两次在这里醉，这成何体统？！
这里有最体恤工人甘苦也最信得过我们的领导；这里有寸心相知的同窗好友；有称我兄唤我叔以师敬谓的江东后辈。我曾在这里装模作样意气奋发干着所谓令人“高看一眼”的工作。现在弄到如此地步，让人家何以评说与你与我有什么好处？这么多年我有怎样的心肠多少能量你为何缄口不语？拎杯之前我秦庭之哭般地和你说了那么多好话，嘱告再三你要记着上次你要为我挡驾我知道B君劝酒太粘，况且还有我们的宾客，应该让大家乘兴而至满意而归。给一个好影响显得我们不但有才亦有德。最使人不可理喻的是，问题出了你首先应该心感愧惶，怎知，你却以为我真醉了糊涂了而在领导面前风度翩翩地夹叙夹议，我顿时火冒三丈义愤填膺不管不顾那时你是想笑还是想哭？席间多少好话付之东流我已无可奈何只得密云不雨，那是因为岁月毕竟轮渡过无数个真情的寒暑。尽管也领略过你苦磨的用心，老到的深邃，但我一概不去计较那样会落入小肚鸡肠小作小道之嫌，我只是很惑然的问了一句，君可拜读过梅洁大姐的《泪雨霏霏干一杯》，你难道听不出弦外之音？
我醉了，还是没醉这已经难以界定，但我毕竟失态了出丑了以至说了这么多的酒话所以我很伤心。我站在高高的楼下宽宽的台阶上，看你等人面桃花的样子游来飘去，想这世界上原来竟有这么多劳累的心思。而我卷施草般地长啸于天吐一口浊气清晰地看了一次人间的风景，似乎才进入了一种彻悟世事的境界。
对不起了，B君C君我的朋友，我的兄弟，该让我还说些什么呢？我只能诛这害人的酒。只能默默地聆听《酒训》，默默地想：一代人杰曹操为何要表制“酒禁”；嘉王为什么要言发泣涕酒悲尔……
曹森，男，河北省蔚县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煤矿作协理事，河北作协及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以散文、报告文学为主，著有散文集《瘦石集》、《情撼蔚州》，中、长篇小说《临界》、《病房》等。《小岛》、《回家》、《母亲是山地的一株垂柳》、《家乡暖泉如周庄》、《骡子哥们儿下井去》等篇什产生广泛影响。作品入选22种文集，有的进入中、高等教辅读物，多次获奖；荣获“首届全国煤炭系统‘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等殊荣。现系《散文选刊》、《散文百家》、《海外文摘.文学版》及中国文化艺术研究院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