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三个孩子的四个青春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观念，偏见，成长，梦想，遗憾，命运，爱与被爱。

一个曾在青少年时期遭遇重男轻女，又在成年后生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的中年妈妈，和她三个孩子的两代人青春故事。

文 | 杜蔚

我今年44岁，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我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今年大学快毕业了，二女儿刚刚准备上大学，儿子还在读高中。两个女儿高考600多分，都考上了“211”大学。儿子成绩不好，但还算懂事。

我没有很大的梦想，就希望把我的这几个孩子抚养长大，然后和我先生驾车出去旅行，等我们老了，把老家的房子装修一下，在那里养养花，种种菜，安享晚年。

我知道，我的这些孩子，他们终究会像离弦的箭，不回头，而我会成为助力的风，让他们去得更远。

《父母爱情》剧照

我有一个极度失败的母亲，重男轻女到极致。我还小的时候，她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我弟弟，却不肯让我好好吃一顿饭；为了省钱，阻止我上学，她烧掉我所有的书，尽管我的成绩很好；因为她在雨天把我赶出家门，我在雨中昏睡一天，落下病根，这么多年来一直生病不断。我的姐姐被她逼得离家出走，这么多年从来没回过家，连她生命最后一程都没回来。尽管她已经去世，我终究还是无法原谅她。和我姐一样，一辈子，都不原谅她。我想到我母亲做过的那些事情，我就想，我的孩子一定不要这样，我要尽可能地给他们最多的爱，教会他们很多的道理，希望他们的人生不要像我一样曲折。

我看到村里很多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年纪轻轻就挺着大肚皮嫁人了，她们多是初中就辍学的孩子。在心智和阅历都还不成熟的时候，稀里糊涂地被某个男孩子忽悠，就这样草率地决定了自己的一生。

家长的教育和引导多么重要呀，养而不教，不如不要。

我这20多年和几个孩子磨合，同他们亦师亦友，在养孩子方面，也算颇有经验。

说起来，除了大女儿，二女儿和小儿子都正处在青春期，各种琐碎，一地鸡毛，虽是烦恼，提起来却是心头一暖。

《都挺好》剧照

我们家，没有什么严谨的家规，只是呢，早上8点之前必须全部起床，不可以睡懒觉；家务全部交给三个孩子做，一人轮流值日一天，值日当天要负责卫生和三餐，我和先生就当甩手掌柜，专门动嘴皮子。三个孩子虽然没有什么才艺特长，但是都具备基本生活能力，扔他们出去也不用很担心。

我的两个女儿，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大女儿安静，心思缜密，个头小小，不太自信；二女儿活泼，一双大长腿，却是个马大哈，总带着一种迷之自信。儿子幼时顽劣不堪，专门回家整治了几年，颇见成效。

说起来，其实我对大女儿愧疚多一些。这么多年来，很少陪她。她从来没有叛逆过，即便是众多家长苦恼的青春期。她不早恋，成绩优异，从来都是安静而周到的，缺乏她那个年纪女孩该有的鲜活。我知道我们这些年亏欠她一些情感上的陪伴。

我和先生当年一穷二白，不得不出去打工，把刚刚断奶的大女儿交给了公婆拉扯，我们第一次回家的时候，她已经快4岁了，躲在爷爷奶奶身后，不肯叫我妈妈。

她一直不是很喜欢我，即使到了18岁，都一直疏离而礼貌。我有次问她：你为什么不像弟弟妹妹一样和我们这样亲近呀？她似乎愣了一下，眼圈一红很快又消散，就像从来没有变化过表情。她说：我是大孩子了，怎么能像他们一样撒娇？

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从小比一般孩子会察言观色，小小的让人看得很心疼。她的成绩一直很好，小学毕业时考了镇上的第一名。我不顾她爸的反对，坚持要送她去县城最好的学校，她爸爸不同意，冷冷淡淡的。我一个人跑东跑西，最后终于找到考试选拔的机会，她也很争气，一下子就考进了尖刀班。但县城的学校离家真的太远了，她只能一个月回一次家，她租房子住的第一周，打电话回家，刚听到我们的声音“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我的心揪成一团。我经常给房东买很多礼物，希望他们能多照顾她；她每次回家，我都把瘦肉细细地切好炸成酱，让她带去拌饭；我害怕她在城里上学，因为土气被欺负，给她买的衣服都尽可能地好。

一想到她小小一个孩子，独身在外，我就彻夜难眠。

《你好，旧时光》剧照

我抓住她每次回来的机会，教她洗衣做饭，教她生理知识，教她在这年纪不要谈恋爱。她初三那年又考去了市里最好的高中的重点班，离家更远了。高中三年，她依旧住校，一学期才回一次家，有时候我和先生依旧在外打工，所以我们和她聚少离多。

我们从未参加过她的家长会，也没有参加她的成人礼，她的绝大多数监护人签字都是她自己签的。我能感觉到，她离我们越来越远，身体和心灵皆是。

她上了大学以后，有时候要一年才回一次家。大部分时候她都跟我说她很好，可有次她情绪失控，哭了很久，我就知道，她只是很坚强，很体贴，她也希望能撒娇，只是她太多时候都一个人在外面了，已经不会向我们撒娇了，她只会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弟弟妹妹闹。

我的二女儿，从小就超凶。我和先生在广州那边生了她和小儿子，她满两岁时，我们才回到老家。大女儿一直以为我偏爱妹妹，其实不然。二女儿长期在我身边，脾气又不好，公公婆婆都不喜欢她，她是第二个孩子，我先生也对她很冷淡，所以我只能多宠她一点。她比她姐姐待在我们身边的时间长，处的时间较长，日常吵架也很多。她脾气臭，又很爱偷懒，凡是她看不上眼的人，直接一个白眼就翻过去。不管对方是同辈还是长辈，只要惹到她，她就能对骂回去，“淑女”这个词，和她八竿子打不着。

她长得很漂亮，我一直担心她被哪个坏小子骗走，所以一直不停地给她讲各种不要早恋的故事，幸好高中三年平安度过，我猜可能是因为她很凶，所以没有男生敢对她表白。我给她买衣服，往往都是那种随意打折的地摊货，因为她气场不一样，随意穿也没人能欺负她。

有大女儿的经验，二女儿的求学之路就清晰多了。她很喜欢她姐姐，几乎是踩着她姐的脚印，一步一步前进，甚至连初中和高中的班主任都是一样的。她渐渐地也成人了，考上了大学，迫不及待想飞离。

她越来越不喜欢和我交流。时常是我说她两句，她马上就甩脸色，但是不管她高兴不高兴，该念叨的我还是要念叨。我这个暑假特意回家就是为了纠正她的臭脾气，免得她这种性格在外面吃亏。填志愿结束以来，我们平均每天要吵一次，我经常被气到哭。说起来真是心酸。

不过好在她的倔脾气渐渐改变了一些，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至于我的小儿子，我对他真是又爱又恨。我不否认当初生三个孩子是为了要一个儿子。

当年大女儿出生的时候，我的公公婆婆大半年没踏过我们家的门，说女孩子是腥臭的。在农村，一个没有儿子的家庭是很难抬起头的。我虽然不认可，但当时的观念确实如此。

我和先生常年在外打工，儿子不同于女儿的懂事，和一群狐朋狗友混一起，差点长成一棵歪脖子树。我和先生专门花了两年在家慢慢教，小儿子的检讨从客厅一直贴到厕所。每次他爸爸都唱白脸，我唱红脸。不过还是很遗憾，他错过了最好的学习时机，即使到现在，还是对学习完全不感兴趣，连高中都没考上。

我们本想直接送他去当学徒算了，又想到他年纪小，放他出去更容易学坏，干脆送他读了职高，把年纪混大一点，也懂事些。这两年，他在学校里学服装设计专业，在班上担任班干部，还获得了奖学金，为人处世各方面都进步了很多；还给我做了一条裙子，给两个姐姐也做了；厨艺也不错，鸡鸭鱼肉，萝卜青菜，他都能搞定。只要他两个姐姐没有回家，他就是一个贴心的小暖男，端茶送水，洗衣做饭，简直太幸福。一旦他姐姐们回家，他瞬间变懒汉，还总是质问我：你就是偏心她们！凭什么？

我每次都笑着说：对呀，我就是偏心我的两个宝贝女儿。

《以家人之名》剧照

其实我现在也看淡了，儿子成绩不好也没关系，毕竟他各方面都比同龄孩子优秀多了，只要他是一个正直聪明的人，我相信他以后会走出属于自己的路的。

我想起我这前半辈子，我的原生家庭，很不幸福。当年，我不得不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在社会上奔波好多年，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我20多岁嫁给我现在的先生，慢慢有了三个孩子，这20多年，虽然辛苦，也欢喜。

我有好多梦想都夭折在年少时。我记得我曾经作文写得很好，英语拿了班上第一，口才也是顶好的；我的父亲毛笔字写得很好，我也练了一手好字；我曾经还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只是都过去了。

有一天，我突然梦到我19岁时在火车站等的那个人。他穿着军装，从车上跑下来，立正行了一个军礼，他说：报告，我回来了。周围的人都在偷偷瞄我们。

我笑着笑着醒了，突然又哭了。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了我的大女儿听，她22岁了，还没有谈过恋爱，我希望她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本文节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19年3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