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 ‖ 在海南过年
春节前一个月，我就带着老娘来海南了，准备在海南过年。
相较于往年的热闹，今年的海南一点也不逊色。每天一开门，满街的风景叽叽嗡嗡的，让人既满心欢喜，又热情高涨。入眼的各色水果让人忍俊不禁。看惯了内陆循规蹈矩的水果，海南的水果还真是大胆开放，有个性和有气质的很。菠萝蜜从树根到树杈，一路提溜着，孤独而又热闹。木瓜和椰子就在树杈处抱团扎堆，叶子就在它们上面迎风伸展。槟榔树很好看，一节一节的拧着劲往上长，树杈下面就是一团密密麻麻青青的，看似可怜巴巴的小东西。好看的其实不是槟榔，是到处可见嚼槟榔的人。去市场买菜，招呼我们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嘴唇黑黑的，油油的；有的就像抹了一层薄薄的鸡血，一张嘴牙缝里都像咕咕往外冒着血水。有人告诉我，在海南过春节，家里去了客人，可以没有水果，没有海鲜，但不可以没有槟榔。没有槟榔，会被人笑话，被人看不起。
海南风光（作者供图）
除夕这天，儿子联系了朋友的游轮，让我们去了鹿回头。在游轮上庆贺新年还是第一次，而且整艘游轮就我们一家四口，娘，我，侄子，还有我们家五岁半的小黄豆。有两个船员笑眯眯给我们做导游式的服务。游轮就像一栋小别墅，上下三层，里面设施一应俱全。我和娘上了三楼，更可远眺。“青云千里，一派嫣然。西岸波蓝，川峰碧朗”，不仅仅是秀美，还有震撼。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游轮吃水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绝妙的大合唱。白色的浪花在游轮后面翻滚，像舞动的龙，又像嘻嘻哈哈打闹的白色的精灵。娘似乎目不暇接了。我就边眺望，边给娘不着边际的聊天。我告诉娘，在黑龙江有的人就跳祈福舞，做全鱼宴欢度新年；在陕西，有韩城的行鼓，甘肃兰州有太平鼓，人们用敲鼓奏响美好生活新篇章；各地还有唱戏的，还有巡游拜年的，都很热闹。我还告诉娘，春节前，美国双航母还来南海军演，秀拳头，秀肌肉了，但是中国军人说，我们在战位，全国人民请安心过年！娘就说，哪想到有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啊！
海南风光（作者供图）
其实，家里的年也是别具风味的。
每年放年假，弟弟妹妹会各自从四面八方回到家里，齐聚一堂，热闹非凡。从初二到初九，每天会有二十几口人一起吃饭，因为这个原因，家里还买了一个大冰柜，娘就把弟弟妹妹买的鸡鸭鱼肉之类的，通通塞进去，每天不厌其烦的放进去拿出来。高兴过火的孩子们到了晚上也不想回各自的家，楼上楼下，卧室里，沙发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娘就特别兴奋。晚上，我们姐仨会轮流和娘“同床共枕”。今年八十岁的老娘视力好，听力好，说话不紧不慢，谁见了都说是很有涵养的老太太。
可是一直以来我们姐仨都发现了一个问题，娘睡觉很不安分，经常发癔症，打梦拳。有一年的年三十晚上，睡梦中的小妹被娘惊醒了，娘“唾！唾！唾！”直朝小妹脸上吐唾沫。小妹说，娘啊！你咋真吐啊！然后娘翻个身沉沉睡去。这还是轻的。有一次直接“嘭”地一拳打在熟睡的大妹脸上，大妹当即号啕大哭。娘醒了，说，你也不能真哭啊！相比之下，我睡着了好像也睁着一只眼，总会在娘打人的瞬间，死死的抓住她的胳膊，和她搏斗，然后我会喊，娘！你咋这么大力气啊！
海南风光（作者供图）
弟弟也知道。就给娘换了两米宽的大床，害怕娘夜里从床上掉下来。我从网上买了两个厚厚的床垫，就铺在床的两边。娘果真会从床上掉下来，所幸无碍。看了医生，医生说，可能和平时精神紧张或者压力大有关系。就连娘都说不可能。娘滋润着呢。平时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身板直直的，没事就听个曲儿，或者把小皮鞋擦的锃亮，和几个老太太一起去公园散步，生活规律而舒适。孩子们每天会打来视频问候，娘说很开心满足。医生说，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受过刺激？或许是刻在心里有了抹不掉的记忆？
海南风光（作者供图）
我的娘出身很穷。姥姥姥爷很早就故去了。但娘的幸运就是遇到了我的爸。我爸是知识分子，身材高挑，长相英俊。多才多艺还风趣幽默。我娘耳濡目染，居然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年轻时候积极参加夜校学习，还风风火火训练过民兵。曾一度差点入了党。在当时公社基干连工作过好一阵子。后来我三爷还有我大伯从中作梗，说女的在外疯跑有伤风化，硬生生把我娘整回了生产队。我大伯更是多次挑拨我爸和我娘离婚。我大伯是很典型的封建家长的代表。重男轻女思想尤其严重。他自己的女儿长到十几岁就几乎不让外出。那时候农村集镇逢会是很热闹的，方圆十里八村的人都会去凑个热闹。大伯就把自己的女儿关在家里不让出门，更不许与男人接触。奇怪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出去，居然未婚先孕，我大娘不知道，居然领着她一次次去医院，说不明不白的，肚子里有一个疙瘩。还说是和堂嫂生气气的。后来知道是怀孕了，堂嫂不依不饶，和大娘吵了一架。在我村就闹了很大的笑话。
我们家接连三个女儿出生，我大伯就认为是我娘的罪过。对我娘就动辄声色俱厉。我娘却一点都不惧怕他，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味道。我大伯就迁怒于我爸，经常当众奚落我爸。对我爸不遗余力地供养几个女儿上学更是不依不饶。没钱花也会找我爸要钱，我爸月工资三十多元的时候，要十元我爸就不敢给五元。我都读高中了，脖子里系个红围脖回家，大伯看见了也一顿好吵。一度我姐妹几个看见我大伯就像老鼠见了猫。我娘一直耿耿于怀好多年，受了歧视也就算了，说都已经是预备党员了，已经在工作了，结果被打回来了。我说那又怎样？您不是还是我们的娘？
打回生产队以后，娘就起早贪黑挣公分，但还常常是缺粮户，生产队分粮，分菜我们得的最少，有时候分着分着，就没有我们的了。不仅如此，每年年底，娘辛辛苦苦养的一头猪都要被卖掉交缺粮钱。每到过年，娘就忍住伤心，提前把过年的东西准备好，吃不上白面馒头，娘就在高粱面红薯面外面裹上一层薄薄的白面，看起来就有了浓浓的年的味道。还会把我们姐妹三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娘说累死、被唾沫星子淹死，也不会让我们受委屈！但是除夕夜，我娘总是睡着不起来。我爸就在这个时候，默默地担起了一切，喊我起床，然后我烧地锅，爸做饭。做好之后，会喊妹妹起床，再把饭端到娘的床头。这个时候娘会起床，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然后和我们一起给奶奶磕头，祝奶奶长命百岁。奶奶就很喜欢这过年的喜庆，每每柱个小拐棍站在堂屋八仙桌前正中，在烛光里，脸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花，笑着说：收着了！收着了！
娘说，奶奶是长辈，一定要我们尊敬孝敬。我们看着娘忍辱负重，也看着娘对奶奶温言软语，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留给奶奶，便发誓长大了一定做个孝顺的孩子。
小朋友在海南（作者供图）
结婚以后，每年的除夕夜，我会带着孩子给婆婆磕头，婆婆和奶奶一样，似乎很享受这个时光，她会穿的很周正地坐在客厅正中，笑眯眯地看着一家人给她跪地磕头。婆婆的娘家是大地主，一辈子个性很强，20年前公爹去世以后，她就来到了我们家。那时候她已经七十好几了，不想住一楼，就每天辛苦地往二楼去。有一年寒冬腊月，我收拾完东西就睡了，我听见我娘大喊，蔚青！蔚青！快点了！你娘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我连滚带爬地起来，婆婆已经神定气闲的在沙发上了。原来是楼梯拐弯的时候，一脚踩空，就轱辘轱辘地下来了。我要带她去医院，死活不肯。第二天早上，老早就在院子里晨练，伸伸胳膊，踢踢腿，还哈哈笑着要我们看。却从此不住二楼。
两个弟弟出生以后，紧接着农村就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当年我们家收获了800多斤小麦，还有好几十斤大豆，还有芝麻，红薯等，娘就很高兴，说再也不担心被人说是余粮户养活我们的了！那一年，我们全家都吃上了白面馒头，过年的时候，又煎又炸，我烧着地锅，看着娘和我爸边干活边开心的打着嘴仗，觉得过年真好。
不久，在《我的武术老师》里描述的场景就发生了。每年的春节，我娘的眼泪就再也没有间断过。直到我家出了三个大学生，村支书亲自去我们家贺喜，我那近门的有钱有势的堂叔一家才有了羡慕嫉妒恨。堂叔的娘去世以后，为了抢占我们的风水，居然紧挨着我爷爷埋在了上首。我奶奶去世以后不得已拔了新茔地。他们何曾知道，风水是一个人自带的，善良，爱人，助人，才是最好的风水。
后来有一年春节前，堂叔去我家了。我记得很清楚，他就站在我们家门后的麦囤前，看着我父亲，说，二哥，咱两家和好吧，咱两家要是和好了，从东头到西头，谁也不敢欺负我们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怎么不想想，这对我们是多么讽刺！我爸我娘仁慈爱人，从不忘施手援助别人。村里谁不对我们另眼相待？我们柔弱的时候，欺负我们的是谁？是谁心怀不仁痛下狠手，数次想置我们家于死地？你们想让我们像别的被你们欺负的人一样，跪地求饶，没有让你们如愿！娘死也不求饶！所以才有了数年的战争。在风雨中受尽折磨的树苗，眼看咯吱咯吱要长成参天大树了，你现在要求和了。爸没说话，娘哇的一声大哭了：“你今天就是跪这不起来，也别想和好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带娘走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因为千山万水的滋润，娘有格局，识大局，过去的一切，娘也笑嘻嘻的说，都过去了！
有些事是过去了，但是扎在心上的刀子留下的疤还在，伤痕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娘肯定管不住受伤的另一个自己，所以才会在梦里歇斯底里。那是我娘的抗争，为她曾经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为她曾经受到的屈辱和折磨。
小朋友在海南（作者供图）
思绪不知不觉地跑得太远了……定睛看时，游轮已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水域停下。我下到二楼，五岁半的小黄豆偎在侄子身旁，正在煞有介事的钓鱼。这多情水土羡煞人间。不知道会有鱼上钩不？如果说，垂钓的乐趣在等待，那么鱼的乐趣呢？会不会有一只鱼就躲在你的鱼竿下面，用静静地看你垂钓来排遣寂寞？醉人处，原本是“明眸有畔，秀色无巅”。
我拉着娘的手，对面的游轮看过来，在别人眼里，我们也是极美的所在吧，戴着遮阳帽的我们，像极了一幅油画，油画上两个女人仿佛各自头顶一只鹅，多么荒诞而有诗意。夕阳西下，我在想，今年的年确没有烹龙炮凤，没有觥筹交错，但看薄批明月，细切清风，也是另一种美和享受吧。
一年又一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年不同。可喜的是，厉害了，我的年！可贺的是，厉害了，我的国！
作者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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