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景琥丨纪实文学:平老四传记 (小出身)之一

平老四, 义马名人也。弟兄五人,排行第四,乡人习称平老四。祖上从义马迁居义昌,他生长在义昌,事业成功在义马,属义马平氏本家。我要为平老四立传困难很多, 首先是立什么样的传,世家本纪吧,他既非世家, 也没有官职,够不上格。正传呢,我对他的生平历史知道的很不系统,也缺乏三考六证,现有资料多为柳荫瓜棚下拾得的片言只语,虽非邪说,亦难成正传。外传呢,截止目前还没有人给他写正传,如果先写外传,未免本末倒置。全传呢,本传记不写当朝事,解放后他又活了二十年, 自然算不得全传了。大传小传呢,怪我这人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做,再说大到什么程度小到什么程度,从来也没人规定过等级标准。为了追赶现代中国涉外潮流,我也时髦时髦,引进一个外文字母x,权且定名为平老四x传吧。x者,未知数也,模糊语也,任由读者去揣猜想象,或许还可以“懵”一下。
其次就是这个传记的真实与虚构了。平老四真有其人,按真人真事写吧, 我与他素不相识,也没有查阅过他的档案资料,又没有进行过认真的调查研究,不敢牵强附会。任意杜撰,再说也没有必要,平老先生生前没有嘱我为他立传,粉饰生平。他的后人也没有给我什么好处或什么殊荣,我何必以假乱真,欺世盗名,给后人研究平老四造成麻烦呢?完全虚构吧, 连平老四的名字也改掉,与平老四彻底脱离干系,那就不成其为平老四的传记了。再说现有的资料也并非都是瞎说,只是由于张三说给李四,李四说给王五,王五说给赵六,说来说去有些演义的色彩,其基本事实还是平老四其人。说假不假,说真不真,我也乘机随方就圆,砍砍旋旋, 本来有的可能不写,本来没有的也可能加上一些张冠李戴的情节, 介于小说与传记之间,说小说也可以,说传记也行,或者就叫传记小说?小说传记?咱还是闲言少叙,书归x传吧。

小出身
平老四出生时已经有了三个哥哥, 后来又添了个弟弟,弟兄五人五张嘴, 男孩子吃得多,父亲无能,只会种地,土地瘠薄,所收无几,加上清朝末年,政治腐败,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庄稼人日子难熬。兄弟多填不饱肚子还要穿衣服,五条小伙子都长成了大人,爹娘实在没办法,五个人只有一条棉裤,冬天谁外出谁穿,不出去的就挤在一个土炕上,盖一条油煎饼一样的薄被子,天越冷越往一块挤,利用体温互相取暖。外出干活挣不来钱,不如呆着不动,也少消耗些热量,减省些粮食。谁知闲饥难忍,五个牛高马大的孩子饭量也特别大, 躺在家里也不是常法。老二平庆云长到十五岁时, 听说铁门街张钫在陕西招兵,自古以来“插起招兵旗就有吃粮人”,可见当兵是有饭吃的,平老二就去当了兵。平老四十四岁那年,爹看他很机灵,就送他去义马村下煤窑。当地谚语“当兵是死了没埋,下煤窑是埋了没死”, 这话他爹何尝不知道,可就是没有别的办法,五个儿子就属老二老四聪明,放他们出去闯闯,幸许还能闯出一条活路,要都呆在家里,不饿死也得穷死。爹想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平老四由他父亲带着到义马村先认了几家也是下煤窑的平姓同族。他们都说愿意照顾平老四,可是一问年龄又都说太嫩了,怕下煤窑受不了那份罪,就是受得了,年纪小小也会落下一身伤疠,一辈子早早致残,命就太苦了。平老四见爹不说话,就自己先说了“只要能吃饱饭,我不怕。”爹留下平老四,告别本家,暗暗擦擦眼泪,回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 平老四提着爹给他买的老鳖灯,向煤窑上走去。义马煤窑很多, 窑工们想到那盘窑去,完全由自己决定,只要六点前赶上对灌,就可以下井了。对灌就是给窑工灌油,平老四跟着老窑工把空灯递过去,棚房里的人给他灌了一小提子菜籽油。老窑工告诉他:“对了灌就不能再去别的窑上了。”又说,“初来的人没有技术,只能干担子工,上小班,每班十二个钟点,添小提子一斤油。有技术的老窑工干掘工,上大班,干二十四个钟点,添大提子二斤油。到井下油不够还可再添一点,让你点到下班。若是你能节省,这一提子油点不完,剩下的就算你的了,可以自己带回家去。老窑工下一冬天煤窑都能节省十几斤油,自己舍不得吃,还可以再卖给窑上。”
对了灌就开饭, 窑头都管这顿饭,因为来下井的人都很穷,自己舍不得吃饱饭,下井饿肚子,没有力气干活白白浪费灯油更化不来。这顿饭大都是录豆面咸面条,豆面顶饥,吃盐有力气,录豆也比麦子便宜得多。平老四头天晚上就没有吃饱,早上的豆面条吃起来自然十分好吃。
平老四吃得很饱, 就站起来松裤带,看见井口有一个人,手里拿一根木棍, 长约尺余,边敲边唱:“屙屎拉尿去。”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老窑工告诉他那人是站井口的,专管报数,他说的屙屎拉尿是四十五,再有五把就该我们下井了,让大家做准备去。平老四觉得很新鲜,就问老窑工,报数干什么?老窑工告诉他,煤窑下出煤出水,都要用把从井口搅上来。搅把人分为两班,每班搅五十把,搅一把要向井上井下的人报个数,让人们都知道当班出多少煤多少水,不欺不瞒,人人心中有数。
敲棍人也叫收码的,他唱个数,放一根棍,五十个数唱完,搅把的就该换班了。报数都用窑工们听得懂的歇后语或口头语,这是行话。平老四又问:“报数为啥还要敲棍?”
“光报数字怕井下人听不清,敲敲棍井下人就听到了,知道报数了。”
平老四很有心计, 让老窑工把每个数的歇后语都说给他,听着都很有趣,他就断断续续地背了起来。
穆瓜坐凳__1(一条腿)。
裤裆放屁__2(两叉)。
老叫驴__5(五条腿)。
房上瓦__6(成溜儿)。
江南虫衣儿__8(八哥)。
野地里解草绳__12(拾儿)。
义马南寨__13(石山)。
外甥戴孝帽__19(死舅)。
父子打枣__20(儿拾)。
孙子__22(儿的儿)。
不两天功夫, 平老四就把50个歇后语全记住了。担担工下井要找事先约好的掘工配搭当。掘工都是头天下午六时下去的,挖了一夜,窝头里的煤已经很多了, 担担工把已经挖的和正在挖的都担出去,要担整整一天, 到下午六时下班,掘工挖的煤必须担完,如果担不完,剩下的煤就成下班的了,掘工就要吃亏,再一班他就不要这个搭当了。担担工担煤要经过掌门的桌前, 领回一支签和一枚铜钱,签自己留下,铜钱交给掘工,下班时各自把签和铜钱交回掌门记帐,上井后结算工资。一枚铜钱顶两支签的工值,工友们称两签一铜。担子工干活的时间和工资正好是掘工的一半。平老四毕竟还是个孩子,担了半天肩膀就火烧火燎地疼起来,老窑工是平姓本家,父亲关照过的,就叫他用汗水擦肩膀。窑工在井下干活多不穿衣服,窝头通风不好,十分闷热,干起活来出汗很多。平老四忍着疼,一直担煤,他知道,如果半途而废不仅不给工资,还会挨监工的打。老窑工告诉他,监工不打奸不打懒,专打不长眼,担到掌门时要走快些,在窝头里可以走慢些,歇歇气,钱啥时候也挣不完。
义马煤块大,下井前半班多不用担子,直接把大煤块扛出去,到掌门领签子可有窍门了。老窑工告诉他,如何把煤块的大面朝外,经过掌门时要弯腰紧走,表现出十分吃力的样子,让掌门人多发签子。煤块的大小全靠掌门的一句话,窑工争也无用,大煤块可以抵一担或一担半煤,小的只能抵一担甚至半担。平老四个子不低,气力不大,扛煤块挣得气喘吁吁,又有眼色,很能讨掌门人的同情,得的签子自然不会少,老窑工也很高兴。
担担工从窝头出去进入主巷道, 小煤窑下叫官路,两边都点有照明灯, 由专人巡回添油拨灯。井下谚语:粗稔大灯头,烧是窑头油,烧一半,流一半,烧完了找窑头。官路上的灯都是用碗代替的,碗里倒进油,放一束灯稔儿点燃,油烟很大,混合着煤尘,窑工在井下干一班,要吐好几口像煤一样黑的稠痰。熟练的担担工在井下干脆不点自己的灯,进出窝头都是黑摸着走的,即是必须点灯的地方,也只点一小会儿,而且小得像豆一样,为的是多省下一些灯油。
平老四在井下干了几个月担担工, 筋骨练硬了,人也壮实了,井下的路走熟了,活也干习惯了,加上他聪明伶俐,不久就当了掘工。掘工挖煤必须有很好的技术,义马煤质硬,在井下跟石头一样,煤层上下是两层比煤更硬的煤矸石。煤层也有厚有薄,厚的几丈甚至几十丈,薄的只有尺把厚。掘工进入窝头,先从上下左右四周用十字镐向里挖四边相通的槽沟, 约一尺多深,再用钢钎子从槽沟底向中间打,把中间的方形煤块打下来,煤层条件好的一次能打下一二十担煤,约有一吨左右,又快又省力。义马的煤层都是南北走向,向北越走越高,煤层越薄称爬越,向南越走越低,煤层越厚,称下七。开一盘煤窑口不容易,向上要吃到极薄处,人只能斜躺着身子用手镐挖煤。窑工们都说掘工干活是三块石头夹一块肉。平老四干掘工技术很拔尖,不管厚煤层薄煤层都干得很有窍门。他不光干掘工在行,后来又干挂煤工,包括打配风,挖龙道等技术活,他都干得很出色,不到20岁的平老四就在煤窑上当了黑脸。
黑脸技术很全面, 相当于总工程师,一个煤窑至少要有一个黑脸,从选址开口,开凿井筒到井下生产,事故灾害预防等一系列技术性工作全都要依靠黑脸。义马小煤窑开凿年代久远,地下老孔较多,经常发生水、火、塌方、落顶等事故。水是义马煤窑下最大的事故隐患,掘工挖煤时要善于辨别声音, 发现可疑现象要让黑脸去检查,黑脸经常在井下巡回检查, 敲击煤壁听回声,俗说敲帮问顶。还要不断查看煤壁上渗水的颜色,水呈白色或红色,叫白汗红汗,预示附近有空塘。即古代煤窑留下的地下空间,往往形成高压积水。白汗近,红汗远,远近也没个定数,全凭黑脸判断。平老四当黑脸很精明,善于处理水患事故,对空塘的位置判断的往往比较准确。这是他在义马煤窑上干得最吃香的重要原因。如果对水患事故判断失误,空塘被窑工掘透,积水崩涌而出,轻则井下灌水,重则井毁人亡,导致矿井报废。火灾也是义马煤窑下经常发生的事故,义马煤易自燃,一旦发火便不可收拾。平老四有特别灵敏的嗅觉,往往能及时发现井下刚刚出现的烟火,早作处理。还有落顶塌方比水火灾害发生的更多也更危险,平老四在井下能很快摸清山势的来压周期,让窑工们及早避开危险区。黑脸的待遇比普通窑工高得多,哪里出现险情,黑脸就得到那里去,自身的安全往往也受到威胁。平老四在义马干了二十年黑脸,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三十多岁便成为义马煤窑下一个技艺超群的煤矿通了。

作 者 简 介
作者简介:戴景琥,河南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民俗学会会员、河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河南省史志协会会员、三门峡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三门峡市史志协会理事。出版有长篇小说《七合米》、《东篱无故事》,中短篇小说集《愿君平安》、《轶文夕拾》,散文集《悉尼生活散记》等文学专著。主编有《义马市志》、《义马市民俗志》、《义马村志》、《三门峡市农村合作金融志》等史志专著二十余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