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玲|戏韵——选为2018年山东聊城中考试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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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y Body Reading 2018年9月8日

胡玲
胡玲,鲁迅文学院学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惠州市青工作协副主席,博罗县作协常务副主席,文章散见于《小说月刊》《作品》《红豆》《南方日报》《羊城晚报》等报刊,作品多次获奖并入选《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杂文选刊》《芳草》等文学期刊,多篇文章被选为中高考试题,著有个人文集《尘埃里的芳香》《心花朵朵》。

1
大青衣

原本宁静的村庄突然热闹了,乡亲们雀跃着欢呼着,纷纷奔走相告:今晚李大户家请柳月如来唱戏。
说起柳月如,在当地可谓声名赫赫,她是县剧团的名角,能听她唱戏,一睹她的风采,是很多人的梦想。
日落黄昏,乡亲们潮水般涌向李大户家,青莲好奇跟在人群后。李大户院里灯火通明,高高的戏台前挤满了乌泱泱的人群,他们昂着头,瞪着眼,屏住呼吸,焦急地等待柳月如出场。青莲猫起身子,卯着劲儿朝前钻,像一尾滑溜的小鱼儿,钻到人群最前面。
锣鼓铿锵,乐声四起,柳月如一袭飘逸的青衫长裙,款款从幕布后走出来,身姿婀娜,莲步轻移,宛如踩在云端的仙女。喧闹的人群瞬间寂静。柳月如眼波流转,一翘兰花指,一抖水袖,行云流水,灵动自如。柳月如轻启朱唇,黄鹂一样清脆婉转的声音脱嘴而出。人们看呆了,听痴了,像木头人立在当地。青莲尚小,看不懂剧情,听不懂戏文,可柳月如仿佛带着一股子魔力,深深诱惑着青莲,让青莲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走,她哭,青莲跟着哭,她笑,青莲也笑。
戏散,柳月如谢幕退下,乡亲们依依不舍地离去。青莲不走,她悄悄来到后台。
柳如月对镜卸妆,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青莲。小丫头,怎么还不回家?青莲紧盯柳月如,紧闭双唇不语。柳月如回头,上上下下打量着青莲,见青莲面容清秀,身形纤细,眼神里有股子坚毅倔强劲儿,说,真是个唱青衣的好胚子。可柳月如说什么,青莲就是不说话。最后,柳月如问,愿意跟我学戏吗?青莲终于开口,愿意,我要唱戏,像你一样。
青莲跟着柳月如学戏,大家都说青莲家祖坟冒清烟了,要知道,柳月如不轻易收徒的。 柳月如对青莲很严,唱念做打,手把手教青莲,青莲学得稍有不佳,必然受罚。名师出高徒,十年勤学苦练,青莲成了剧团最出色的青衣,她扮相清丽端庄,音色清澈圆润,表演细腻庄重,秦香莲、白素贞、王宝钏,所有青衣角色被她演绎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不知何时,看戏的人少了。台上,青莲卖力表演,台下,看客寥寥无几。青莲的满腔激情,在日积月累中慢慢悄散。
一天,一个打扮时尚的男人来剧团找青莲。青莲小姐,我们公司正在包装歌星,以你的形象和唱功,绝对能够火,你可有兴趣?青莲想也没想,说,我没兴趣!男人说,传统戏在本地已经没市场了,现在还有谁看戏?说着,男人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青莲小姐,走阳光大道,还是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由你自己决定。说完,男人离开了。
那天,男人的话不断在青莲脑子里回荡,令她坐立难安。她去找柳月如。师傅,有人说我可以做歌星。柳月如说,咱们是唱戏之人,并非戏子。青莲说,没人爱看戏了,我想另寻出路。柳月如说,即使台下只有一个观众,咱们也要唱下去。青莲脱下戏服,说,不,我再也不唱独角戏了。柳月如说,你出了剧团,我们的师徒缘份也就尽了。青莲含着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剧团的大门。
青莲果然火了,唱歌、走穴、商演,她春风得意。热闹精彩的生活,使她早就淡忘了剧团和柳月如。
五年后的一天,青莲和老板相约在咖啡厅商谈演出事宜,青莲去得早,点了杯咖啡喝起来。不远处,有几个年轻人望着她窃窃私语。作为明星,她早已习惯了人们对她的关注和议论。看,那不是歌星青莲吗?她唱歌挺好听的。听说她以前是唱青衣的。她的唱功、动作、神态都有传统戏的影子。原来她以前是唱戏的啊,怪不得她唱歌有种与众不同的味道。他们的话飘进青莲耳朵里。
老板来了。青莲说,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当初为什么觉得我能唱出来?老板一笑,因为你有戏剧底子,唱出来有特色,要不然,你怎么会红?要知道,现在会唱歌的人一抓一大把。青莲内心如同投进一块大石头,波浪汹涌。
晚上,青莲做了一个梦。梦里,柳月如和青莲唱《白蛇传》,柳月如演白蛇,青莲反串法海,两人对打起来,青莲一剑刺穿了柳月如的胸膛,柳月如倒在戏台上,鲜血染红了柳月如的白衣。青莲从梦中惊醒。
第二天,青莲取消所有活动,赶到县剧团,却发现大门紧闭,向周围人打听,才知道,剧团生意冷清,半年前已经倒闭了。
青莲找到柳月如家里,看到得是柳月如的灵位。守灵的老太太说,我是月如的表姑,你是青莲吧?青莲一惊,你怎么知道?老太太说,月如说过,你迟早会来的。青莲问,师傅怎么走了?老太太说气道,月如是个戏痴啊,爱戏的人越来越少,懂戏的人越来越少,她整日郁郁寡欢,剧团倒闭后,她大病一场,昨晚,她走了。临终前,她叮嘱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说着,老太太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青莲。青莲打开,是一套青衣的戏服,正是她初次看师傅唱戏时穿的那套。师傅!青莲怆然泪下,跪倒在柳月如灵前。
没多久,县剧团重新开张。剧团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青莲。锣鼓铿锵,乐声四起,青莲一袭飘逸的青衫长裙,款款从幕布后走出来……
(原载《红豆》2017年6期,《小小说选刊》2017年15期转载,《小说选刊》2017年7期转载,选入《2017年中国微型小说精选》一书,选为2018年山东聊城中考试题。)

2
俏花旦

小俏自小学戏,戏校毕业后,考入江洲市文化馆。
第一天上班,小俏到练功房练功。练功房里,一个老妇人正埋头打扫。小俏换上戏装,抖起了水袖。伴随着轻快的步子,水袖飞舞,行云流水。正练得起劲儿,一个低沉的女声从她身后飘来:动作小了点,实了点,不够灵活轻巧。她回头,一个寒颤,水袖滑落在地。眼前的老妇人,一张脸丑陋无比,布满黑漆漆的疤痕,似无数条细毛虫在蠕动。小俏吓得直冒冷汗,慌张跑出练功房。
从那以后,小俏每次去练功房,总能看到老婆子,说小俏这动作不对,那唱得不好。小俏不搭理她,一个扫地婆子,不懂装懂,指手画脚,懒得跟她一般见识。小巧找馆长诉苦。馆长,把练功房的清洁工换了吧,她长得吓人,还成天对我的表演评头论足,严重影响我练功了。馆长一笑,小俏,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一个演员,要听得进别人的批评,要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小俏无言以对,心里很不是滋味,这老太婆,肯定是哪位领导的亲戚,馆长都向着她说话呢!
年中,馆里承办了一场大型晚会。小俏登台表演《拾玉镯》。她扮演的孙玉娇,灵动俏皮,活泼可爱,赢得台下一片欢笑声。表演快结束时,她肚子疼得厉害,上台前她吃了几块凉西瓜,这会儿闹起了肚子。她提前谢了幕下了台,观众并未发现异状,仍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后台,小俏捂着肚子坐下。扫地的老婆子拿着扫把走过来,自言自语道:大幕一打开,戏比天大,就算天掉下来,也要唱到结尾。小俏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斜了老婆子一眼,说,有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上台去唱啊。老婆子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呆在当地。小俏窃喜。
年底,馆长找到小俏,小俏,春节快到了,今天我带你去慰问一位戏曲界前辈。谁?小俏好奇。以前咱们馆的台柱子,唱花旦的绿娥眉老师。绿娥眉?我记得这个名字,小时候,她好火的,在戏校时,老师们也常说起她,说她长得多美,唱得多好,但是后来,她好像销声匿迹似的。小俏,今天你就可以见到她了。
馆长带小俏来到一幢旧楼前,敲响了大门。大门打开,小俏一呆,开门的竟是扫地的老婆子。小俏,正式向你介绍,你面前这位就是绿娥眉老师,馆长说。小俏惊讶得下巴就快掉了,她真是绿娥眉?我正是绿娥眉,老婆子朝她一笑,脸上的疤痕缓缓舒展开来。
走进绿娥眉的屋子,宛如走进一间小型戏剧博物馆。四周挂满了戏装和脸谱,柜子上、桌子上,摆着各种花旦头套,令小俏叹为观止。绿娥眉沏来一壶茶,说,小俏,我以前常批评你,你不记恨我吧?馆长说,小俏,能得到绿娥眉老师的指点,你何等荣兴啊!馆里那么多演员,只有你被她指点过,可见,孺子可教也。小俏满脸愧疚,说,老师,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以前多有得罪,还请您多多见谅!其实,你别看我嘴硬,心里早就觉得你批评得很专业,背地里偷偷练呢。小俏,这点,我倒早就瞧出来了。小俏和绿娥眉相视一笑。绿娥眉说,难得贵客登门,今天你们吃了晚饭再走。说着,她钻进了厨房。
小俏放下茶杯,只见茶几的玻璃下,镶着一张大相片,一个身着粉色戏装的俏花旦,微侧着下巴,翘着小兰花指,巧笑嫣然。好美啊!小俏说。馆长说,这就是当年的绿娥眉,真正称得上是风华绝代。小俏压低声量,绿娥眉老师的脸是怎么回事?馆长说,说来话长啊。20多年前,绿娥眉红遍整个江洲,她像一朵艳丽的花儿,在哪儿,哪儿的台子就是亮的。那时,她和她师兄子桐主演的《霸王别姬》,场场暴满,她演虞姬,子桐演霸王,台上台下情投意合,一双璧人。却让他们的师妹小桃红生出了妒意,小桃红一直想演虞姬,却技不如绿娥眉,小桃红爱子桐,子桐却只中情绿娥眉。一次《霸王别姬》在剧院公演,小桃红突然冲上台,对绿娥眉的脸泼了硫酸,现场一片混乱,绿娥眉忍着剧痛,硬是把那出戏演完了才下台。她的脸从此毁了,医生说如果早些入院,她不至于毁容这么严重。小桃红被抓入狱,子桐不知去向,绿娥眉再也不能登台了,上面要求她另换岗位,以她的能力,她可以胜任馆里的领导职务,但她执意要做清洁工,因为这样,她可以天天打扫她最心爱的练功房和戏台。20多年,她躲在暗地,默默无闻,人们渐渐将她遗忘。馆里,只有我老这位“老人”知道她的身份。
小俏泪光闪烁,说,今天,我要正式拜绿娥眉为师,其实,她早就是我的老师了。
那天,在馆长的见证下,小俏向绿娥眉行了拜师之礼,俩人成为真正的师徒。
从此,练功房里每天都有绿娥眉和小俏的身影,那里成了她们谈戏说戏,切磋技艺的场所。
新年伊始,小俏向馆长提交了一份申请报告,她说,绿娥眉老师虽然不能登台了,但她还可以教学生,可以培养戏曲传承者,馆里可以开办一个免费戏曲培训班,长期招生,由她主教,我做助教,我们俩合作,将现代戏曲和传统戏曲相结合,让更多人感受到戏曲的魅力。馆长说,好,这是大好事。
不久,戏曲班开班了,一群戏迷们身着戏装,头戴头套,在绿娥眉和小俏的指导下,起云手,甩水袖,起碎步,涮腰,唱戏,好不热闹精彩,如同一场气势宏美的大戏,拉开了序幕……
(原载2018年1月28日《宝安日报》)

原创作者 | 胡 玲l
图文编辑 | 安礼德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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