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云师

文/王泰仑(蕲春向桥乡)

在鲜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一个奇迹正在静静闪耀。

那片洁白的云朵，正褪去了自己圆润的外衣，最外层的一片云彩渐渐散去，接着，一个骏马的头颅便以破天之势突兀地高昂在蔚蓝的天空之中，好似一柄指天之剑，要在这傲慢的自然脸上划下一道深纵的创痕，留下一道永定的疤痕；似一座陡峭的俊峰，经历了以地质年代记录的厚重历史，而且还要自信地永存下去，蔑视这世间的一切云飞雾灭；似白玉做的宝塔，似覆满白雪的云杉，似待发射的火箭，似纪念碑。它要永远的矗立在原处，它也要在下一刻直入天际。

又是一层云翳褪下，骏马那肌肉虬集的结实的身体便不出意料的放射出自己那摄人心魄的力量凝光，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这种坚挺结实的感觉竟然是出现在柔软的云朵之上的。更令人惊叹的是，明明是静若山岩的样子，却有一种动感蕴含在马的肌体之上，仿佛随时会喷薄而出，马就会一飞冲天，把自己庞大而俊美的身躯拋进那无垠的宇宙之中。

最后一层云翳只散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充作了精妙的背景。那骏马纤长有力的蹄子半踏在虚空之中，层层缭绕的云雾便自然地成了被马蹄荡起的浮尘。马蹄是静态的，可是谁都觉得它要踏下，要踏下，要踏在他们每个人视网膜的最深处，把一种无可阻挡的冲击感轰入了神经；要踏在心脏上，踏在肠道上，踏在膝盖上，踏在耳垂上，踏在指尖上，踏在舌根上，踏在肩膀上。只不过一刹那，再也没有人敢于多看那骏马的四蹄一眼，因为他们难以克服对自己全身被践踏粉碎的恐惧。而这，便是塑云师缔造的奇观。更准确的说，是奇迹。

云，是最能引发人类的想象力的物体之一，可是千百年来，人们只把云的遐想当做可与不可求的惊喜，但是傲慢的自然其实从来没有能力阻挡人类的野心。

在某个人类的辉煌时刻，一个天才的艺术家在地球上创作了这匹云身骏马，也宣告了塑云师的真正出现。

塑云师不是一个职业，因为云像其实和画在沙滩上的画作一样，是会被愚钝自然的威力在顷刻间摧毁的东西。

它无可收藏，无可保留，甚至迟滞一分钟的消失也难以做到。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带来收入，自然不能作为一个职业，一份工作。但是，塑云师是一样真正的事业，是一个象征着奇迹的身份。

塑云师是一份浪漫的事业。所谓浪漫，就是为了一份美，而牺牲许多有着现实意义的东西的。女人的浪漫，是在某个美妙的时刻，有一个人愿意牺牲他现实的利益，来成就她这一刻的美。男人的浪漫，就是在某个刺激的时刻，能够放弃一切现实的考虑，而成就自己在这一分这一秒的强悍之美。

那么塑云师的浪漫是怎样的呢？塑云师们首先在心中构思出云的美丽图景，然后投入总量足以进行一场地火星际之间旅行的能量，以及足以让洋流环游一圈的时间，慢慢雕刻着云朵，在它被真正完成之前，没有冲天之势，平平凡凡，只不过是一朵毫不打眼的白云。而千千万万秒红着眼睛的辛劳，千千万万焦耳难以计数的耗能，只能使那云像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拥有那奇迹般的气势。云像只在那一刻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然后便会随着气流，分崩离析。

昙花一现，其实就是对一切浪漫最好的诠释。

塑云师也是一份极难的事业。这个世界上，有砂石，冰雪，木根，水晶，陶瓷，纸叶等无数的易于雕刻材料来雕刻，它们与云有着极大的不同。它们可以在足够的时间里保持自己的形态，让艺术家们在它们的身体上自由地创作。但是云不行，风会扰乱云的形态，阳光也会让云彩蒸发。可是这难不倒那些固执的塑云师，它们结合天气控制技术中对气流控制的装置，成功将其小型化和精细化，在塑云师看中的材料附近的一块区域中，所有的气流都被静制，这些空气分子不再像人来疯一样四处乱窜，而是安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屈服于人类的智慧之下。而关于蒸发的问题，塑云师们选择在自己的材料周围覆盖一层遮光的云罩，同时也一举两得地防止了有人在作品完成之前偷看的危险。

塑云师们的“刻刀”也不是普通的，毕竟云不是一个有着实体与鲜明边界的材料，塑云师们只有选择用非常微小的风来精吹细拂，一点一点吹散云，但是这个过程也是无比烧脑的，因为风吹过后，究竟对云体会有怎样的影响，是难以直接判断的，在这里，云不像那些硬质的材料，反而更像一种更软的橡皮泥，也许一刀下去，不仅留下了刻痕，也使得整个材料发生了细微的形变。这看似不起眼的形变，千积万累之后，也会给整个云像带来畸形的危险。

不过塑云师的神奇技巧，甚至可以利用这些形变，来完成自己的塑造。这就要求塑云师要在开始雕刻前就知道自己要刻多少刀，因为这些动作的影响必须从一开始就考虑到。这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大局观，同时也意味着巨大的计算量。塑云师们使用的与自己的大脑结合的智能电脑，更换速度非常快，刻完一个云像就换一个智脑对塑云师来说是常有的事。

此外，由于云的不稳定性，塑云师甚至要把自己每刻一笔之间的每个时间间隔都要考虑在内，对于塑云师来说，塑云工作一般是不可能中途停下的。但是也有天纵奇才的塑云师，甚至利用时间的变化，先在云中完成雕刻，但是此时云像却还没有成型。还要再等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时间，云像才渐渐运动成塑云师心目中的样子。除了奇迹，或许没有其它词句可以不羞惭于形容这种壮举了。

纵然云给塑云师带来了种种困难，但是塑云师也并非出于一种迂腐的固执来选择云这种材料，云也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

一般的材料雕刻出来的形象，不管雕刻者多么有才，能刻出多么美丽的景色，那图景往往也只是一种美，不可能你刻下的大肚佛既和蔼慈祥，又英武勇猛。

但是云不同，云没有明显的边界，它是半模糊的材料，因此，塑云师在心中构想云像的样子的时候，从来不是只有一种风格，一种形象。那骏马的头颅，也许本就是由一柄长剑，一座独山和其他许多种不同的形象，叠加在一起才出现的马头的形状。正因为这种看山是山，看山也是水的独到特性，才使云像有着与其他雕塑区分开来的独特魅力。

每个塑云师都有自己独有的地界，生活在地球上的塑云师从来不会到金星上去创作，这是由于他们对一颗星球的大气环境有着非同寻常的挑剔。每一颗星球的大气条件，都是不一样的，大气密度会影响定云装置的功率，这个要首先考虑；灰尘会影响云朵的形成，因此大气灰尘的平均密度和大小质量以及组成都要精细地考虑；其次，星球的自转与公转，卫星对星球引力的影响，也是要紧密计算的。一颗星球的这些参数就已经需要一个塑云师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把握了，哪里有多的时间去适应另一个星球呢？

塑云师是人类真正的骄傲。我们从几万年前，就开始在石壁上雕刻图画，释放我们与生俱来的艺术气息。随着文明的进步，雕刻者们也渐渐有了能力去挑战哪更加奇特的材料。掌握了工程技术我们在山上雕刻大佛，掌握了显微技术，我们在米粒上雕刻《圣经》，掌握了纳米技术，我们在金属的表面雕刻原子大小的字迹。一件件，一样样，雕刻品，不仅是艺术的实体，也是我们文明进步的见证者。塑云师的出现后，我们终于发现，相比于当初在金属上刻下一个小字都会激动好几十年，在课本上歌功颂德舍不得撤下了这些事迹的渺小文明，我们原来已经成长为了能够在复数个恒星系之间移民，自由地掌控自然的变化，以及用计算能力难以置信的智脑分析这世间的一切的庞然大物。

但是我们始终没有忘记的，是在某一刻，我们应然愿意为了某种无与伦比的美，去付出一生的精力来追寻。

是文明的进步幸运地没有消磨我们的这种精神，还是这种精神才是推动的我们文明得以幸运地进步的隐藏推力？

这个答案，也许要花一个宇宙热寂的时间去追问。

作者简介

王泰仑，蕲春向桥乡桥上塆村人，复旦大学生命科学院2017级在读本科生，喜欢科幻小说，  爱好心理学、哲学，阳光少年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