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翼丨神仙索

00
晨光初放,身心透亮,亮到可见潜意识的光。都说天地无内无外,无量无边,然而尘世里可供潜意识遛达的地方并不多,幸好,写作算一个。
潜意识溃疡结痂的人,无论如何总是乏味的。还有什么比乏味更可怕的吗?很多罪孽都源自乏味。反之,莫论多难艰,你都能自洽——给自己,也给别人带来不同。
特别是对一个写作者来说,当他去到一个近乎源头的地方,别人感受不到他,他却能感受到别人,那种妙乐不是随便摇摇头就可以否定的。
佛的从弟阿难爱上一个姑娘。佛问阿难,你有多爱?阿难说,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日晒,受五百年风吹,受五百年冷雨,受五百年霜雪,只求她从桥上走一回。
读到这个故事时我还很小,却感觉自己有些心事已被人识破。我总是看见那个人,幽幽走过石桥,肩上斜挎剑囊,手里拎着樱桃。

01
你骑马奔向深林,见到合抱的老树,你可知它从哪来赶来?你有尝试轻轻闭上眼睛,静静抱着一棵老树,去感受它的旅行与承诺吗?
当你的潜意识顺着老树枝杈,嗖嗖嗖爬上树梢,爬上云端,像一个房顶上的小孩,放眼望全然陌生的世界——那种蓝天一碧的九洲飘渺,那种壁画一样的鸟语花香——你会不会因为感动而流下眼泪?
若有一天,你双眼血红,莫名口臭,白了脑袋,肥了肚腩,你会不会因此惭愧——阿弥陀佛!你割断了自己的神仙索——我是说,你会不会持续一生,挺胸拔背,目光如炬,一世学天空干净,学闪电利索,就只为一场律令似的等待?
我会。
我会珍惜所有可以坐直的机会,我会感恩所有愉悦身心的启示,我会铭记所有可资跋涉的道途。
我会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晒晒我的马鞍,系好我的腰带,搓搓我的缰绳。我会在一切我可以抵达的地方都预留一个尊贵的席位,等那个值得的人。
当我尝到好吃的东西,遭遇殊胜的风景,看到好看的书,做了美丽的梦,我都给那个人留着。对,我会将我酿出的快乐存入那个人的账号,将我所有的领悟做好标记如酒封印。我对此信心满满,我不着急。
我的时间很多,我的岁月很长,我不会在任何今生前世金盆洗手,更不会在任何前世今生挥舞镰刀。我会像石桥一样等。等次第花开。等意味深长。等那个人从桥上走一回。

02
因为等,我说话很轻,我行路很慢,我起得很早,我睡得很晚,但我知道,我不是狙击手,我只是观察员。
因为等,我在所有的故事里看到自己的身影,我在所有的振动里听闻自己的音声,我在所有的流光里遭遇自己的回眸,我在所有的绝望里烧出自己的舍利。
因为等,我慢慢也看清一些我原以为我早已明白其实并不明白的事情。我藏拙于巧。我因晦而明。我寓清于浊。我以屈为伸……
有时候,我跟很多人一起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我就会看见那座天竺石桥。我能感受到桥上所有的荣华富贵与衣衫褴褛,但是我会捂紧背包里此刻需要送达的包裹,我不愿意再辜负今生所有的托付与交给。
有时候,红灯时间稍长一些,我会低头看看脚下的路,我会看见那些不再有脚印的时代——一寸相思一寸尘埃,一寸尘埃一个时代——脚印已被清走,时代已被拆迁。
但是,在任何一个铜墙铁壁水泄不漏的时代,我都可以进入快活又自由的机锋。我看着一朵花,一滴雨,一棵树,一片海,一只鸟,一朵云,就可以去到任何我想要去到的地方。
我不会定期朝圣,我缓缓迁徙,慢慢赶路。当人们在说净土与远方,我知道净土和远方不是一处地方,而是一种妙法与奥义。
想想真好。因为等待,因为那个人,在我化身石桥的瞬间,我爱上了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