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泡,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昵称!
词曲:喇嘛哥
演唱:苏和等

他是我最铁最铁的兄弟,我们从十三岁成为同学,几乎是形影不离地相处了七年。我们彼此的内心深处都藏着彼此最隐痛的秘密和最明亮的回忆。
我们一起偷过食堂的猪蹄子被抓在学校的广场上游街,我们因为并列排名为学渣而一起被拽在操场上惩罚。我们一起经历了做过白日梦,翻墙去找音乐老师验证我们有创作歌曲的天赋,被推出门的窘迫,我们一起深信不疑地步行着回我的老家挖古墓,幻想一夜暴富无功而返的失望。我见证过他的慷慨,把仅剩的最后一张饭票给我,而他却就着沙枣趴在机井上喝着凉水的背影,他青春期喜欢一个女孩,我自告奋勇接管了替他们撮合和传递纸条的任务,我见证过他恋爱时的快乐,也陪伴他度过失恋后的悲伤期......
那时候,我们都深信不疑,我们一定是一辈子的兄弟,时间也无法让我们变得生疏。的确刚毕业之后,没有他参与的人生突然变得无比萧瑟,很久没有快乐起来的理由。那时候通讯不发达,我们大费周折地打听着彼此的消息,然后马不停蹄地一起回忆着我们在一起的所有经历。
可是时间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也就两三年之后,在新的环境认识了新的朋友之后,不知不觉中我们从一两个月写一封信渐渐变成了一两年问候一下。再后来,我们尽然无比默契地从各自忙碌的理由,变成了无声无息的疏远,直到那些遥远的往事统统被岁月覆盖成不曾来过的样子。
40岁一过,好像是在酒后的某一个回家的晚上,总能想起白衣飘飘的年代里我们的情义,那时候,想见他是我一度无法按捺的冲动。后来,我就决定去看他,他那时候在很偏僻的乡村学校教书,我甚至当机立断在喝酒回家的深夜,就打电话给他我要去看他的决定。电话里能听出他的开心和惊喜,乡村里生活的他,仿佛变得木讷和笨拙了很多,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太好了,你个泡,不是骗我吧,太好了,你个泡,不是骗我吧。
那天晚上,我也是一晚上被某种久别重逢的期待亢奋着没有了睡意,闭上眼还在设想着见面后的样子,我要和他大碗大碗的喝酒,我要给他讲这些年来的想念和孤单,我还要向他展示我写的歌曲,我去过的地方和我经历的所有快乐和不幸.......
他住的地方远比我想象的遥远,坐火车到他所在的城市,再到长途汽车站坐一辆中巴到一个叫红星供销社的地方。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一个被时代遗忘了的地方。
幸亏中巴上的人很少,说是中巴,其实就是一个人畜混装的运输车,司机为了逃掉20元的过路费,舍弃了油路,一头扎进了一条尘土飞扬的野路上,不一会,我对面的一对沉默的老夫妇和两只小绵羊已经变成了像刚出土的兵马俑,眼睫毛上都挂着尘土,我想我的样子也和他们差不多,因为那个一直沉默的老妇人在反复用一块花红柳绿的围巾缠着自己的脑袋的时候,看我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提醒我,把外套脱下来,像她一样缠绕起来,她在颠簸之中大声喊:呛死呀,还远着呢!
人真是一个奇怪的动物,我们从来都不是被岁月打败的,而是习惯。也就是半天的时间,我居然已经适应了这种连绵不绝的颠簸,一路昏睡,这是我人到中年最深度的睡眠,连那对老夫妇什么时候下去都不知道。
我是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才终于到了那个叫红星供销社的地方。他早就在那里等着我,这是我们分开二十年后的第一次见面,我们竟然那么冷静地、忐忑地互相确认就是十九岁分开的铁靶子之后,居然那么客气地握了握手,然后他无比歉意地帮我拍掉厚厚的尘土,然后示意我抱紧他,摩托车像发疯的野马嗖地一下就冲了出去。
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说话,除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顾虑之外,最主要的是旷野上的风就像愣头青一样,粗暴地试图想把我仅存的这几根头发也拽光不可,我一边慌乱地护着这几根操心头发,一边还得保证安全地使劲拽着他的腰。
估计他也觉得这太不像久别重逢的样子,这哪是老朋友见面该有的样子啊?但实在分开的太久,总不能说偷猪蹄子被游街的事情吧。他也努力想找我们互相能够交集的话题打破这种沉默,可是横亘在我们面前二十年的空白,岂止是一两句话就能填平的啊,他又沉默了一会,终于突兀地讲他们家的羊群和马,突然说了一句:我们家有一百多只羊和两匹马。我当然客气而礼貌地呼应表示惊讶和不可思议的之后,他总算是找到了话题,滔滔不绝地开始不停地夸他家的羊群省事。他说,他家的羊太懂事了,白天赶出去,晚上自己回来了,一点也不影响他们干其他农活。他还说,他们家的头羊已经六岁了,为他们家滋生出十八只花眼小山羊......
说完这些,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又变得沉默起来,显然我们俩都觉得这种沉默是让我们彼此都很压抑,比坐那辆颠簸的车还难受的压抑,忍不住搜肠刮肚想找个话题,可是沉默的尴尬更是让人慌不择路,总是没头没脑地崩出一句无法接话的句子,尤其是我们好几次都是同时开口又客气地谦让:你说你说!
于是他又不得不向我炫耀了一会他的车技:你看见前面那颗树没有,我几秒就过去了!他为了证明他的车速的确很快,不得不哄大油门,可惜这辆老爷车,真不给力,有我们两个壮汉已经让它尽职尽力了,一口黑烟就灌进了我的嘴里,车突然被噘死在路的中间。大概他也觉得这牛没吹出去,直接把他陷入了没有复活的尴尬境地,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骂道:爷一个蛋就踢死你了,打烂卖了废铁了!
倒是他自言自语的口气一下子把当年那个少年拽到了我的眼前,眼前这个虽然略显沧桑的男人,依然有着少年时代的笨拙的狡猾和青涩的深沉。听到这样的话,仿佛此刻我们正进行在一条时光的隧道里,和记忆里的情义越来越近,这不就是我奔赴而来的那个少年吗?我竟然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而然地接话道:车和你一样笨的要命,爷来吧!
他听到我这样粗鲁的话,彻底放松了,像当年的少年一般,毫不客气地扔给我,貌似赌气而又幸灾乐祸的口吻说:把你日能的,你还不知道如爷不!
我也不客气的跨上摩托车,让他抱紧点我,我要冲啦!有那么一刻,我恶作剧地专门找那些水洼和荒地蹿了出去,他紧紧地搂着我的腰,大声地骂道:砍个泡,慢点,砍求哇!
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后坐着的依然是那个想念很久的伙伴,仿佛我们又回到了穷得叮当响的学生时代,那么简单,那么清纯,分享不完的秘密,收集不完的恶作剧和糗事........
在当地,个泡,是一句骂人话,它只用于最讨厌的人和最亲密的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