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2期 || 米抗战:那点繁华那点梦/轩诚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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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小语:

中国的都市化飞速发展的结果之一,就是传统意义上农村被彻底颠覆,农村众多的年轻人以各种方式怀揣梦想蜂拥进城,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做着城市最底层的工作,一次次的在回乡与留城的痛苦决择中挣扎,有的人甚至成为城市最动荡的一份子......每次遇到这些孩子,我不由得想到罗大佑那首《鹿港小镇》: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鹿港的清晨、鹿港的黄昏,徘徊在文明里的人们......

文:米抗战

导语/诵读:梁轩诚

一、名字有毒

  在九百万人的西安,凭着“二怪”这个名字,是寻不见二怪这个人的。米家村的二怪一进了西安城就不能再叫“二怪”了。

  二怪在米家村长了十多年,大名有和没有一样,早被小名篡了位,有时候甚至连他都不会觉着自己就是米雨豪。小学时与同学结怨,仇家在墙上刻字骂他,都刻“二怪王八蛋”,不刻“米雨豪王八蛋”,因为他们心里明白,只有用“二怪”两个字才定位准力度狠,才能让二怪觉出痛痒。

一庄子的老少都叫他“二怪”,二怪长,二怪短……“二怪”这个名号对他来说,其意味非同寻常,他甚至能够从中体味到些许淡淡的羞耻。这个因生相乖巧灵秀而起的绰号,终因他年少不羁的行为而名符其实了。学生时代的二怪,三天两头被罚站,三天两头请家长,纯粹一个气死老师臊死老爹的主儿。请的次数一多,爹都臊得不愿去了。

爹来气时,就狠狠地“修理”二怪一番,然而,过不了多久,二怪又带话回来,说老师请他再去,爹当然不去了。二怪就一个人去见老师。这时的二怪已经名噪乡里。尽管镇中学挺远,可是村里人的耳朵依然能够听闻到二怪在学校的一切动响,只有爹和娘,即使听见也当没听见一样。

  老师问二怪,你爹咋没来呢?二怪故作可怜状,手扣着手说:“老师啊,是我犯的错,又不是我爹犯的错,他老人家犯的错有我娘哩,咋轮,也,轮不到你,你说是不是?”二怪边说边偷偷翻眼望老师,只见老师的脸红里泛紫,紫里透绿,火冒三丈,一拍桌子将他轰出门去。

  二怪这一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眼看着中考临近,二怪却早早地辍学了。

爹后来想:二怪当着老师面说的那些话似乎也没错,可翻过来又想,为什么别家娃娃讲不出这样的话呢?二怪,也不知是从谁的嘴里叫起来的?一叫就是好多年。更说不清的是,二怪是不是中了这个名字的毒?不然,原本那么乖顺的一个娃,怎么长着长着就拐到歪门邪道上去了。

爹想不通的时候,就满脑子都是一团一团的迷雾。想得深了,不能自拔了,就狠劲捶捶胸膛,才能将满腹的心事从身上震落。过不了多久,就由不得再想,翻来覆去地想,末了,爹还是毅然认定:这个名字有毒!

二、进城是个梦

  在九百万人的西安,有数不清的乡下人,他们都是来追梦的,那梦就是进城。即使城里地皮再硬,也要想法设法扎下一条根。为了这个梦,乡下人一代接一代拼搏,不遗余力,前赴后继。

  当然,对于爹来说,爷爷前赴了,自己却没有后继上,依次顺延,二怪自然成了候补人选。现在二怪又辍学了,爹的全部指望也就自然而然地彻底土崩瓦解了,或者再继续顺延吧!哎,爹的眉毛扭成了一疙瘩。

  然,二怪却从不将此当回事,反而如释重负,像刚刚跳出五行山的孙猴子,一天到晚行踪不定,骑着摩托东游西逛。和他一起辍学的同学有男有女,个个衣着光鲜,都会骑摩托,来一伙,去一群,穿街过巷,乌烟瘴气。偶尔陪爹下一回地,手机总响个不停,不大工夫就扔下锄头开溜。眼望着摩托车淡淡的尾烟,爹愤然一甩,锄头飞出两丈远,胀着脖筋怒骂道,你个狗崽子,总理都没你忙!

  为此,爹犯愁了多半年。

  谁料,忽如一夜春风来,二怪说,爹,我虽没念好书,可不光念好书就能进城,我决定去西安城里闯一闯。二怪的语气里盈满了豪气,把个“闯”字说得掷地有声。

  爹说,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娃,有啥能耐去城里?!

  二怪说,爹,反正我不会安安分分地当个农民的,你放眼看看咱这庄子,那么多的年轻人都进城了,我就不信他们的能耐都大得了不得?

  爹说,可你才16岁啊,再长长。

  二怪不屑地笑说,爹啊,我的16岁,至少相当您当年的18岁呢!

  二怪直起身给爹看,爹也站起身来,看看二怪,父子一比,爹才发觉自己的头顶还不及二怪的鼻尖高。

  儿子真的长大了。爹将心一横,拍拍二怪的肩膀,默默地点了点头。

三、梦一般的城

  在九百万人的西安,二怪就像一苗沉入海的针。在车水马龙的西安,他有再大动响,再也没人能听闻得到,更不可能有人关心究竟谁是二怪。

  这里,一城的人都匆匆忙忙的,谁也不知道彼此在忙什么?但,归根结底只有一个目标,缩写成英文读作GDP。当然,这一点二怪还领略不到,他没有读多少书,他读的那一点书甚至还不够自己遗忘的。整个学生生涯里,他只牢牢记着一篇作文,主题是: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站上西安街头的那一刻,他满腹的豪情险些从他大张的嘴巴里飞散得几乎一丝不留。那满街如潮的车流,还有林林总总的高楼,瞅花了他的眼睛,也仰酸了他的脖子。他顿时觉出,西安这个舞台,对自己来说实在太大了。

  省城的繁华已经令他淡忘了“二怪”这两个字,他以自己“米雨豪”的身份绕着钟楼鼓楼大雁塔逛游了好几天,恍惚得有些摸不着北了。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要干什么,又能干什么?人才市场去了不下十几趟,能适合他干的,大致上与同乡们介绍的工作大同小异,不是建筑工、搬家工,就是服务生、导购员,要么就是快递员,总之,要么攀高摸低,要么忍辱负重,再则就是东跑西颠。

这时候,他忽然有一种彷徨失措的感觉,不由得回想起在老家的玉米田里躲猫猫的感觉,兴冲冲地躲进去,被一望无垠的葱绿包裹着,既孤单又恐惧,一边渴望不被发现,又一边期望游戏快些结束。

  从“米雨豪同学”到“米雨豪先生”,转眼五年有余,初来时的青涩模样渐渐淡去,渐渐地他学会了抽烟,一旦身体疲累,嘴角上总会歪斜着一支,青烟袅袅。工服换了又换,或窄紧,或宽松,但头势始终如初,依然是他头顶的一簇火焰,是爹眼里的一只雀窝。一有空闲,他总忘不了抬眼望天,目光沿着林立的高楼攀上去,心却不由得往下沉:这么大的西安,怎么就这么一点儿天。有时候,他将心一横,想回乡的心思都有了。可是又一想,即使回去了,爹的那一套庄稼行当,他又会做些什么呢?

  想来想去,还是西安好,什么都比米家村顺眼。人那么光鲜,车那么靓丽,楼那么阔气,熙熙攘攘灯红酒绿的,不像米家村,要不是有几桌麻将整日哗啦啦地响动着,简直安静得有些死寂,令人抓狂。

四、将打工进行到底

  在九百万人的西安,虽然只是来打工,虽然身心时常疲累,但只要一有闲暇,二怪总喜欢出入那些窗明几净的豪华商厦,譬如唐城,百盛,开元,万达等,一连串地逛出逛进,那些诱人的名品,利郎,阿迪,暴龙,苹果……甚至宝马奥迪什么的,都能被他一股脑带入梦里,荡漾出一脸满足的笑意。

  尽管他的口袋还像进城的时候一样干瘪,但做梦是不需要什么成本的。一回乡,他有时候忍不住,将那一串国际范儿的品名说给娘听,听得娘一头雾水。

  娘怎么会懂?就是爹,这个几十年前也曾在西安打拼过的乡下能人,又能知晓几个,可他却在一旁狡黠地笑着……显然他是有话在嘴边的。

  爹说,不要光说,你不是能耐得很么,什么时候给你娘你爹弄一样儿回来瞧瞧。

  娘立刻就急了,说你看你,又来了,娃一个月才挣几个钱,没钱买说说还不行么!

  爹说,我就是要他知道,笨狗不要总想着翘洋狗的尾巴。

  爹的话音一落,二怪的脸一瞬间上了冻。

  爹说,当初要是听了我的话,上个技校咋也强过打工。

  二怪终于忍不住了,技校,我一见书就头痛,干啥不都为了钱吗?

  爹说,人家强生都上大二了,你看你,这样打工打到啥时候呀?

  二怪说,上大学有啥好,一毕业就失业,我不但省了学费,还比他多挣了几年钱,你说说有啥不好?等他强生毕了业,说不定还要跟着我混世道哩!

  爹将嘴一撇,一只眼挑高一只眼压低说,吆吆吆,看把你能的,纸糊的驴光是个嘴大!你进城也好几年了,到如今落下个啥?啥也没落下!也就落下这一张嘴,还今儿个买房呀,明儿个买车呀,人家跟你混!混你的吃还是混你的喝?

  爹的话像一块橡皮,将二怪在外闯荡的功绩擦得一干二净。听得二怪有些憋屈了,很不耐烦地说,哎呀,爹啊,你咋吃了酸枣忘了味!叫人跟你说啥好,我的事你以后就甭管了!”

  说着就朝屋外走。话音拖着一星半点的火苗,陡然间点燃了爹,唉,我说你个兔崽子给我回来,你倒给我说说,我咋就吃了酸枣忘了味了?”

  二怪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爹还在屋里嚷嚷……这让二怪觉得,爹就像身后那座老屋,再怎么翻新都还是朴旧的。

五、梦想是火焰,也是雀窝

  在九百万人的西安,能寻见二怪的人只有他爹。

  他娘?不行!他娘不识字,更不识路,一出车站就犯迷糊,不知该坐哪路车。一迷糊起来就操着方言自个嚷嚷:这比驴群还多的车,到底该上哪个,才能见上我家二怪!一句话出口,仿佛砸了周围候车人的脚,引来一双双受惊的眼睛盯她。盯得她窘窘的,身一拧,脸一红,心想:没听过人话呀。

  如果不是忙,二怪一定会来接他娘的。他不会容忍那些眼睛如此这般地盯着她的娘,更不会让他娘挎着大包小包下车,出站,上天桥,下天桥,在站牌下犯迷糊。二怪刚进城那时候,他的口音和娘一样重,也没少砸别人的脚。一句话出口,砸得周围人都明白了他的来处。不过,只要他不开口,白皙的脸色和一身很潮的扮相,特别是焗得黄一缕紫一缕的火焰般的头势,是绝对不会暴露他的产地的。不过分地讲,如果能把二怪一巴掌拍成片儿,他和炕墙上花花绿绿的巨星呀天皇呀的海报差别不大,差就差在他的一身行头全是镇上的地摊货,包括头势也是镇上理发店的手艺。

  二怪来接娘的时候常夸口说,娘,等我买了车,一定开着来接你。娘眯眼一笑说,好我儿,娘等着!不知咋的,二怪一见娘,就喜爱说这样的大话,总想把未来生活的美好描述给娘听。可实际上,他现在连房子都还没有呢,那么车就更加遥远了!可是二怪就喜欢憧憬,娘也喜欢听。娘越听就越觉着二怪能耐有闯劲儿。

  爹呢,总不爱听。在他爹眼里,二怪好似整天在做梦,从小到大没变过。不过,二怪说此类话的时候,也时常避着他爹,他清楚爹只要一张口,唾沫星子一定是冰冷的:想的大,做不来,顶个屁!爹的话总是这么简洁有力,沉稳务实,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二怪好高骛远的轻狂,从九霄云外拍到地底下。

  可是二怪必定是二怪,他总能重新酝酿气力,再从地底下冒出苗头,悄无声息地从某个盈满阳光的角落蓬勃起来,尤其见到娘的时候,更像逢了春雨,这样那样的憧憬,一下子能飞上云端。二怪管这叫梦想。可爹从不认同,他管这样漫天飘飞的憧憬叫胡谝,叫吹牛。

  爹教育二怪说,冒失鬼,莫要想得太高太远,遇山打柴,遇水拖鞋,走一步看一步。二怪听罢爹的话,就像身上捆了绳,浑身不自在。眼睛一白起了身,对着镜子捋头发,黄一缕黑一缕地提起来,堆成一簇火焰。

  爹斜眼瞅着二怪奇异的发型,咋瞅都不顺眼,就像看见一个雀窝,窝里有绒绒的雏鸟唧唧喳喳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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