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未归的邪恶少年天使
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会被神甫围绕（我在灵床上写下这些话）。我希望我死时被风暴下的海浪摇动，或者，站在山巅……目光向上。不，我知道我将彻底毁灭。再说，我也没什么宽恕可指望。谁打开了我墓室的门？我说过任何人都不许进来。无论你是谁，请离开吧；但是，如果你以为在我鬣狗般的面容上（尽管鬣狗比我美丽，比我迷人，我仍用这个比喻）发现了痛苦或恐惧的迹象，那就清醒过来吧：让他走进我。现在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元素在各处碰撞，人人恐惧，少年正准备伤害他的一个朋友，他也许就是青年时代的我。自从风与人开始存在，哀怨的风声就使人忧伤，在我临终时，愿风儿用翼骨载我飞越这个不耐烦地等待我死去的世界。
——洛特雷阿蒙
出走未归的邪恶少年天使
大概不知多久距离之后，嗅觉才诡异的恢复，去岁金桂飘香，秋雨绵密，比今时潮湿百倍，就在煎熬的午后，失去了对那种稠腻的味道的鉴别，食之无味的感觉一直伴随着失眠的我。
造物主多少还是有些吝啬，虽然他可能是个随心所欲的少年，类似“洛特雷阿蒙伯爵”，神经质，还有严重的偏头痛。这样就可以解释他的破坏和创新的初衷，都是少年心性的顽皮。
只要有人类的挣扎，岁月永不会静好。法国诗人洛特雷阿蒙出生于乌拉圭，后来他从战乱之中的乌拉圭，回到了巴黎，常常在夜里，弹着钢琴写作，那些母语翻译也阻挡不了的暗黑，迥异于兰波和波特莱尔有些甜美的腐朽。
黑夜是天使的深渊，到底浮沉了多少灵魂？包括我们谈论洛特雷阿蒙，我们还会谈起谁？就在失去对金桂嗅觉的夜晚，雨后一地散落的黄色花蕊，脚踩在上面小心翼翼，怕它们瞬间叫出声来。《马尔多罗之歌 》的每一页都浸润了毒汁，跨越语言的翻译也挡不住它在黑夜中熠熠发光，与无味的桂花一样，令人迷离。
蓬热说，“打开洛特雷阿蒙，整个文学便像一把雨伞般翻转过来，合上他，一切又立即恢复正常。”比起蓬热在日常中寻找的新意，卡尔维诺眼中的蓬热，用同一种方式对待一支蜡烛，一根香烟，一个桔子，一只牡蛎，甚至一片熟肉，一块面包。
再后来，我们的阅读，已经对洛特雷阿蒙的腐朽充满了羡慕，他们之间是多么不同啊，可怕的想象力，博尔赫斯也有过，以及诸如此类的呓语，眼盲的博尔赫斯一样瞧见了光明。可这次，读洛特雷阿蒙，干涸让我恢复了鸡肋般的嗅觉，顺便撞上了博尔赫斯垂老的哈气，浑浊不堪。
他可能就是博尔赫斯地狱里的疯子，或许我们应该记住他有点善意的警告，小心这浸透毒汁的篇章。诗歌这种东西，最难还是静静地做个随即汲取的欣赏者。往往感怀最深处，跃跃欲试改变了诗歌的看法，依旧是个看客，充其量是个会悸动的看客。这真是天才们的狂欢，与俗世的我们无关。
那一年的法国文坛，福楼拜的《情感教育》和洛特雷阿蒙的《马尔多罗之歌》同时问世，鲜有人注意到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天使的夭折。一年之后接近岁末，洛特雷阿蒙死于非难，暗杀抑或吸毒。
天使坠进人间世的邪恶，不复生。如此，我还在想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嗅觉。难受着干燥十月之后的甜腻，在阳光下试图解读闪烁着磷火的字句，也只能是车槿山的法译。隔着很远，波特莱尔腐朽盛开的恶之花，缓缓地璀璨。
“他美得像猛禽爪子的收缩...甚至藏在麦秸里也能运转的永恒的捕鼠器，尤其像一架缝纫机和一把雨伞在解剖台上的偶然相遇”。
即便阅读私密的不能同流合污，诗人劝慰的话，也要当真。好在如今乾坤朗朗，不是诗人所谓“一个冬天的夜晚，元素在各处碰撞，人人恐惧，少年正准备伤害他的一个朋友”，因为秋风浩荡，栾树发骚，除了香味，它盖过了木槿的风头。
穿过文字的母语及可能词不达意，随便捎带点私货的译者，仍是能瞧见少年诡异的笑靥。兰波，魏尔伦，马拉美，洛特雷阿蒙他不同于这些象征主义大神中的任何一位，并不太懂他的疯癫，人类口是心非，当下每秒发生的奇迹，也比不了他诗歌中，无以伦比有点暗黑丧心病狂的意象。
浮世至此，能安慰我们的东西愈来愈少，折磨我们的东西愈来愈多。看样也唯有这个午后，被华丽的残酷惊醒，诡谲得很，我打着哈哈，又一次以为这是一场不怀好意的绮梦。
【 绘画：洛普斯（比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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