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 开普饭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by 蒋捷

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有点艳羡“远望可以当归”的古人，最快的是马车，思念可以慢悠悠地出发，从来不需要朝发夕至的惊喜。比木心的从前慢还要慢，想的那人还在路上，思念的故乡还在老地方。

思绪浩渺，佳节轮回，登高的好处，除了心情舒畅，窥见渺小的自我，原来还在山下踽踽而行。剩下的情绪留给了远方，当然是“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少时有过躺在船舱里看云的场景，晕船的缘故，所以只好把后背都贴近船板，岂知涌起更惊天动地的心悸，仿佛整个宇宙成了一叶颠簸的小舟，眩晕之际，眼前深邃的上空，才瞧见一动不动的云，自己的意识慢慢销退，迷惑过去不知多久，那些云还是一动不动，随着船行。

“妙年洁白，风姿郁美”的王摩诘，一次次，不能幸免地从兴趣盎然，趋向索然无味，寄情山水是文人的平凡之路。有时候，长安以南那个称之为“辋川”的地方，未必就是心安之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可能是赵州禅里两龙戏珠，老僧只管看的意味。

陶潜谓“云无心以出岫”，观云的绝佳，也是山中，有雾有风，漂浮不定，绵绵不绝。久居纷扰小城，出走是必须的。这种出走乘兴而往，偶然所得。但是只有有心的出走，没有次次的偶然。水幻云，云变雨，看来看去，我们仍是徒劳无功的俗世惘然。

勿要用“春风十里不如你”送给爱情，那是宵夜露白，诗人夸奖官家奉旨唱词女人的销魂宿醉。读小山词，他的孤傲，超过东坡。欢喜柳三变的，基本是被晏几道所迷惑，东西流水，行云无定，小山思量伊人，是在梦中柔肠万千的意淫。

文君当垆与相如典衣沽酒的结局，使得《白头吟》中“山上雪，云间月”之类的长相厮守，化为乌有，沟水东西流。这种晋人葛洪在《西京杂记》的整理，不过是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未必属于相如文君他们。

秋色最重，涂抹了行道的栾树，几乎嗅不到凝滞的桂花香。于是去不高的山涧听水声潺潺，午后阳光斑驳，没有寻隐者不遇，树叶松散，忽而顺着溪水阻住山石缝隙，清凉腐漫，皆是灼热酷暑的烙印。

青莲遥想乘青牛而去的老子，更愿意相信太白先生的逍遥寻道，我努力抵达与之大概差不多的萧索无意。世人不知神仙的时间，仙们本就不知岁月。所以那天我也是气喘吁吁靠在石头边，恍然听到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但是寒烟笼罩，遗世独立也是大梦一场。归途中，几进狭隘山涧，耳听世间喧嚣，车水马龙，就是找不到来时路，再去望树荫婆娑的缝隙，蓝天梦影，仿佛遥不可及。转过极深的草丛，上到一个坡顶，浮云悠悠，夕阳蹁跹，好似换了人间。

每岁暮秋，荷塘弃置莲蓬，收集了不少，大头朝下，挂于阴凉处，完全干枯随意斜插在土陶罐中，倒也有了些许禅意。小山词写采莲，“争向朱颜不耐秋”，看样如此枯萎，划着木浆露珠闪烁时出发，归来时已经月满高楼了。

“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想到水面雾气升腾，人随船行，流水花语，抵不过我的万古眩晕，只好躺下看云，看那朵一动不动的云。

绘画：Painted Gar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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