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花│ 葬

【01】

张志游今天要去参加自己的葬礼。

以活人的身份。

确切地说,是参加那个顶替了他身份意外亡故之人的葬礼。

他本来想着自己的葬礼一定要办在春天,他最喜欢春天了。

春天什么花都能开,桃花啊,杏花啊,梨花啊,什么花都能开。

无奈事出突然,他只能把葬礼办在最寒的隆冬。

戴上宽沿的帽子,一副漆黑的墨镜,还有灰色的口罩,再穿上层层叠叠的衣服,张志游本来单薄的身子便显得十分臃肿起来。

不会有人认出他来的,即使他不做这么多的装扮,现在的他,已然完全和以前是两种状态了。

只要参加完今天的葬礼,他便可以在这世上重生了,以一个新的身份,过上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而此前的二十七年,便可以统统作废。

思及此,张志游赶去葬礼的步伐又加快了些。

葬礼上,他经过自己遗像时驻足了片刻。看着黑白照片上目光空洞的自己,张志游眼中透出前半生从未有过的神采。

抬脚离开的时候,他隐约听到父母的争吵声。

“如果不是你逼志游,呜呜,那志游也不会出事!”是哭泣的妈妈。

“哼,我告诉你,他张志游做出这种事来,就算是死了,我老张家也不会认他!”是仍然恨他的爸爸。

他不在意地笑笑,慢慢走出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搭上通往北京的列车。

“也许只有我死了,才能真正解脱吧!”张志游用力朝窗外吐出一口浊气,“澄澄,你看,答应你的,我还活着。”

【02】

澄澄是张志游十六岁时认识的女生,他们只相识了一个月。

确切地说,他们认识的时间总共只有三十小时。

在德无书院,每天下午三点,他都有一个小时和澄澄相处的时间。

强制相处的时间。

澄澄说,那些老师,要让她多接触男生,才不会喜欢女生。

澄澄说,她不是生来就喜欢女生,只是喜欢的那个人,恰好是女生。

澄澄说,你也是被抓来改造的吧,我劝你啊,别白费工夫想着怎么逃出去了,不如你配合我一下,咱俩演演戏,说不定就能骗过那帮老师,顺利出去了呢。

张志游在澄澄说到“抓”这个字的时候心里刺痛了一下,他不清楚自己是被骗来的还是抓来的。

应该是先被父母骗,然后又被德无书院的老师抓过来的吧。

都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那年“王者联盟”游戏在他们城市举办全国总决赛的时候,他就不该回来的。

等他用了半年从德无书院出来时,听闻这一年总决赛夺冠的队伍是自己所在的队时,他疯狂地大笑着,直到把眼泪笑出来。

代替他的,是一个从未上过场的替补。

而从海选、初赛、决赛等大大小小半年里二十四场的赛事里,都是他在队伍中一马当先披荆斩棘。

网络上赞扬那个替补最多是“运气”,他也看过最后那场决赛,那个幸运之人的操作,比自己稚嫩。

澄澄说她自己也玩过那款游戏,不过都是瞎玩,就算一百个她加起来也敌不过一个张志游厉害。

“你就是那个黑马队的阿游?!”得知张志游在游戏中的名字,澄澄兴奋地叫了一声。

“我看过你的操作,你绝对是个游戏天才!”澄澄羡慕地拉着他的手,啧啧感叹道,“哎呀,难道是神做的手吗,怎么会有这么快的手速?”

张志游咳了一声,抽回自己的手:“可能是因为我打游戏打得比较多吧。”

澄澄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我也努力玩来着,就是老送人头,嘿嘿。”

“你也觉得打游戏是不务正业吗?”张志游突然冒出一句。

澄澄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认真答道:“我觉得吧,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你喜欢它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吧,就不算不务正业。像你这种打游戏打成职业的人,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张志游沉默了半天,良久才吐出几个字:“谢谢你……澄澄。”

澄澄没和张志游一块出来,或者说,她永远走不出德无书院的大门了。

张志游的心像被青柠檬泡过一般,随便拧一拧,都是酸痛的汁水。

明明,是澄澄要求他和她一起演戏,说等到检验的那天,让他好好配合,到时候她会给他香吻一枚,让老师们对她最近的表现信以为真。

偏偏,就在前一天传来木子出事的消息。

木子,是澄澄的女朋友。

不过澄澄特别讨厌别人称呼木子是她的女朋友。

“是心上人好不好!女朋友算什么,有的人啊,就算是有女朋友也不一定喜欢,但是心上人就不一样啦,一看就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嘛,木子就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张志游还记得澄澄说这话时的表情,得意着,羞怯着,志在必得着。

木子出事的那天,澄澄被拉去问话,没过多久,就被带到电疗室。

张志游的寝室离着电疗室很近,他能清楚地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那是他今生经历过的最难熬的时光,他的指甲不长,却攥得双手掌心都是鲜血。

快服软啊,澄澄。

快认错啊,澄澄。

快啊,快啊,说你喜欢男生啊,澄澄。

后来,救护车来了,他不顾老师的阻拦,冲到奄奄一息的澄澄身旁。

“你傻啊!”他哭得比她还凶。

“木子已经不在了,所以我绝对不会屈服的。”澄澄试着咧开嘴角,却没有力气。

“你傻啊!”张志游还是重复这一句。

澄澄终于用力朝他笑了一下:“志游,好好活着。”

这是澄澄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他听德无书院的小道消息说,澄澄在救护车上就没气了。

一直以来他都打算就这么跟德无书院熬着,大不了他也去一次电疗室。

澄澄不在以后,他就懈了这口气。

活着,才有选择的权力。现在不过是忍辱负重,再难,他都要活下去,替澄澄活下去。

或许是“得益于”澄澄的缘故,德无书院倒了,张志游被提前放了出来。

父母感叹于书院的精良教育,自从张志游被德无书院放出来之后,他们叮嘱张志游一定要好好学习为家里争光、切莫再打游戏沉沦心智,张志游都一一应了下来,并且真的一心扑在学习上。

【03】

张志游疯了一样学习,任何游戏他都没碰过。

高考志愿,他全部填了北京的学校。

去首都好了,首都那么大,应该有他的容身之所,总之,只要逃离这个地方就好。

他的分数线刚好擦着一所北京的普通院校。

他很喜欢北京,因为北京什么人都可以有,什么人也都能包容。

张志游在北京拼命做兼职,想要挣够本科的学费,以及,研究生的。

他想在北京多待一会。

好像北京才是他真正的家。

因为中途放弃学业偷偷跑去打游戏的缘故,张志游考学时年龄大了些,快到二十五才大学毕业。

每一个假期,申请留宿的名单里都有他的名字。

出来的这四年,他没回过一次家,包括春节。

给家里的理由都是他要挣钱,而且节假日有三倍工资。

张志游想清楚了,他要还债,他们从小给他的,他努力赚钱加倍还给他们。

然后,两不相欠,各过各的人生。

再一次摁掉家里打来的催婚电话后,张志游觉得脑门突突地疼,觉得父亲怒吼的余音总是不停在耳边回荡。

催婚,催了结婚催要孩子,催了头胎催二胎。

到底,他们还是想把他缚回去,让他过被安排好的日子。

“志游啊,你先回来相亲也好啊,说不定就有看上的呢。再说了,爸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还是回来工作吧,考个公务员什么的多稳当,等你有了孩子和二胎,妈帮你看。”

“张志游,我告诉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还不想结婚,反了你了,从小谁供你吃供你喝,你有没有点良心!”

北京的春节一点都不热闹,他走在冷冷的街头,突然觉得反胃。

他想问问,这到底是谁的人生呢?

沿路走过去,商铺基本都关门了,路的尽头,有一家乐器店流淌出月色一般的音乐来。

他隔着玻璃窗,看到店内钢琴上有一双漂亮的手在翻飞。

“你要学钢琴吗?”

张志游沉浸在刚刚的音乐里,连钢琴声什么时候停止的都不知道。

“我……我,不,不。”张志游一边摆着手一边后退。

刚刚弹钢琴的人笑了起来:“没关系,进来看看吧,看你好像对钢琴很感兴趣的样子。”

一直到很久以后,张志游都想不清楚,那天自己是因为对钢琴的兴趣才走进去的,还是因为倚梅站在那里,他才不由自主走进去的。

按照澄澄的话说,林倚梅,是他的心上人。

他是男生,倚梅也是。

还是按照澄澄的话说,他不是生来就喜欢男生,只是喜欢的人,恰好是男生罢了。

那天以后,张志游就在乐器店做起了兼职,顺便,在林倚梅教小朋友钢琴的时候,他会假装路过偷听。

在又一次被林倚梅抓到他偷翻音乐教材的时候,倚梅叫住了他。

“我教你。”

“不不不,我没钱。”张志游还是同初见那般连连摆手。

倚梅又笑了起来,张志游觉得自己的心被打开又被关上:“免费的。”

他不过才学了几个月,倚梅便赞他手速如神。

张志游想起来,从前,也有人夸他:哇,你的手速好快啊!

和倚梅在一起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他从未觉得原来人生可以如此快乐。

张志游学钢琴学得飞快,倚梅见他做兼职做得辛苦,便介绍他去酒吧常驻弹唱,酒吧的活轻松些,挣得也相较多些。

倚梅说,照他每天这样往死里弹的练法,去酒吧演出已经绰绰有余了。

当家里再次打电话来的时候,张志游平静地告诉他们自己喜欢男人以及永远不会结婚的想法。

他对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天抢地的“作孽啊”以及痛斥怒骂声早已麻木不仁。

最终,他在电话里传出一声“张志游,你让我觉得恶心”后挂掉了电话。

彼时的张志游刚过了二十六岁生日,不仅考上了心仪的研究生学校,他还能靠双手赚足够的钱养活自己,当然,还少不了一个两情相悦的爱人。

只不过,几天后的一通电话打乱了他平静的生活节奏。

“哥,我叔准备带着几个伯父去北京找你了,说要打断你的腿再把你带回来和王二家的傻女成婚,你赶紧跑路吧。”大伯家的小儿子以前和张志游玩得最好,他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通知了张志游。

张志游喉咙一紧,只回了个“好”。

他查找着通讯录,拨出那个熟悉无比却一次也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喂,是志游吗?”

“妈,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们才会消停。”

“你这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我和你爸还不是为了你好。”

“告诉我爸,他不用来北京了,几天之后,我自己会回家。”

张志游挂了电话后,用颤抖的手指拨了倚梅的号码。

“倚梅,帮帮我,让以前的我死掉吧……”

【04】

张志游回到北京后,为替他死去的那位无名之人烧了好些纸钱。

其实,也不能说是替张志游死的,毕竟,那人是在一场爆炸中意外亡故,没有监控录像,也没法查验DNA信息,更别说留下任何身份信息了。倚梅帮他的,不过是多放了张烧毁的身份证,以及多打点下关系。

张志游重新买了户籍,在北京安了家,和倚梅一起。

之前挣得钱早就悉数寄了回去,虽然现在一穷二白,张志游觉得凭本事还是能养的起自

己的。

研究生可以再重新考,钱可以慢慢挣,和倚梅也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

张志游觉得即便真的死去,那来人间这一趟也值了。

拿了全额奖学金研究生毕业以后,张志游和倚梅一起开了一家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琴行。

有时他还会回到原来那家酒吧上台弹唱一段,那时,倚梅就在台下望着他。

他们在租的房子里养了一猫一狗,在不大的阳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天气好或心情好时,他们两人就会来个四手联弹,并幼稚地比较谁的手速更快。

张志游每次都故意输给倚梅,他是真心喜欢看到倚梅笑的样子。

“志游,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倚梅算着日期,马上就要到张志游的生日了。

“都三十的人了,要什么礼物啊。”虽然是嘴上这么说着,但张志游心里还是有些期待的。

“那我就随便送咯,对了,你有什么生日愿望吗,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实现。”

“没有。”

“你这人真无聊。”倚梅说着就要去戳他的胸口。

张志游和倚梅笑闹着,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来。

愿望好像真没什么想要实现的,自从那场葬礼举行过后,他的人生再没什么不满足。

“倚梅,你说,会有那种桃花源吗,就是那种,你喜欢谁都可以的桃花源?”

“嗯?你还想喜欢谁?”倚梅捉了他的手,去挠他的咯吱窝。

“别闹,痒……”张志游用力翻了个身,把倚梅锢在怀中。

“会有的……”

张志游这才反应过来倚梅回答是他的问题。

“一定会有的。”倚梅温热的手覆在自己面上,张志游瞧着,倚梅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旋转。

给张志游过了生日后,倚梅因为琴行扩张的事情要出差几天。

张志游一个人在家待着无聊,便想着再去酒吧挣点零花钱。

虽然在琴行挣的钱已不少,但张志游还是想多挣一些钱。

再攒一点,就够给倚梅买大房子的首付钱了。

张志游没想到,他刚在台上弹完一首歌,便突然被人拉走。

“志游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记得你右耳上有块胎记,真的是你!你没死?太好了,我要赶紧告诉叔叔和婶子,你不知道他们……”

张志游看着那张曾经熟识的面孔,耳边一阵阵轰鸣。

在杂乱的思绪中,他只能先一把按住对方的手机。

在浮浮沉沉的呼吸里,他终于开口:“你先别打电话,我有点事要走了,明天你到这个地址找我,我告诉你一切真相……”

张志游忘了自己是怎么摆脱了同乡人的纠缠,只是一路屏着气拼命跑着回到家里。

关上门以后,他想抬脚走到客厅的沙发上歇着,却失了力一般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半靠着门,张志游脑海中闪过很多回忆。

和澄澄的。

和倚梅的。

还有葬礼的。

他以为首都这样好,一定能容得了他的。

可偏偏世界又这么小。

好像他逃到哪里,都一定能被找到。

张志游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厨房,把厨房门关的紧紧的。

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小区里种的桃李杏花开得极灿,现下这个季节,正是他最喜欢的春天。

在打开煤气阀门的时候,张志游突然想到了自己三十岁的生日愿望,一个可悲又可笑的愿望。

不求什么,来生就做个孤儿吧。

张志游慢慢闭上眼睛,平静中又感到满心的歉意。

“对不起啊,澄澄。答应你的,到底还是没做到。”


· 感谢阅读 ·
作者: 余壹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