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南京白局——身处“行业寒冬”的南京说唱艺术
2019年8月26日,《中国新闻周刊》发表了一篇名为《热钱撤退,中国影视业迎来寒冬》的文章,着重分析了资本寒冬下影视行业所面临的重重困难:电影票房缩水,演员无戏可拍,行业内掀起查税风暴等等。

《南京·白局》
而就在全网热议、各路“业内人士”纷纷发表看法的同时,大批名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说唱艺术已经身处“行业寒冬”很久了。我的家乡传统曲艺——南京白局,也在其中。
南京白局的流布基本上是以南京市秦淮区等市区向周边辐散开去,影响范围并不广泛。事实上,在我从小生活的城南一带,老百姓几乎没有听白局的习惯。

白局演出不拘人数,少则一人,多则三五成群。
南京白局使用南京方言演唱,讲究南京话的腔调纯正。而在方言多而庞杂的南方地区,即使地理距离相差不远的两地,也可能方言十分不同。
以我所在区县为例,不同乡镇的口音相差较大,有时甚至难以相互听懂,更毋论南京城区与各郊区的方言差异。可以合理推测,南京白局在当下的实际影响范围可能比曲艺志中描述的更小。
现今,若想现场观看南京白局表演,最方便的是前往位于中山南路的甘熙故居,这里的茶馆每周日下午三点有定期演出。在此演出的演员大多来自“金陵风白局曲艺团”,其创始人之一的黄玲玲老师,也是团队的核心成员,现年74岁。

南京金陵风白局曲艺团
“我们是最后一代人。”这是四年前黄玲玲老师接受我们课外实践小组的采访时说的话。近年来,尽管开展了各类“南京白局进校园”活动,希望以多种方式培养传承人,也有一些年轻白局演员的加入,但所有白局老艺人都清楚,南京白局即将走向它艺术生命的最后时刻,而成为“博物馆艺术”。
现在仍在表演的南京白局的老艺人,年龄多在70岁以上,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出自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南京市工人白局实验曲剧团。该曲剧团成立于1960年,至1966年遭遇“文革”而被迫中途解散。

南京白局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黄玲玲
黄玲玲老师说,她的白局表演技艺就是在这六年中习得的。在接受我们团队采访时,她提到了现在培养白局传承人的困难所在:“多年来也有很多孩子在学,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到位的问题,学得一知半解,这一点我非常担心。我们那时候是一天除了睡觉、吃饭,其他时候全是上课。还有我们那个时候起码有两年之久,没有上台演出,完全是在学习,完全是在向别的兄弟剧团讨教,观摩演出。”
且不论技艺水平的高下如何,现今的曲艺大环境下,能找到愿意一心投入白局学习的传承人已经十分不易。
南京白局所面临的现实问题,不仅在于老艺人的老去(甚至去世)以及表演者的“青黄不接”,还在于受众的不断减少,而缺乏观众的表演一定是无以为继的。

甘熙故居,又名甘家大院,内有南京民俗博物馆。
其实,只要在甘家大院的茶馆现场观看一次白局表演,便会有此深刻感触。我在去年十一月份去过一趟甘家大院,也就是目前的南京市民俗文化博物馆。
下午三点不到,甘家大院的茶馆已是高朋满座,后来的观众没了座位,甚至站满了后排。而只需细心观察,便可知这热闹的景象不过是假象,好比病人最后的“回光返照”。
当天的观众大致可分为三类:
占据大多数的是附近居住的老年市民,他们大多早早来到茶馆,并且自备茶水与水果零食,有些还带来了小孙子,等候表演开始。
由于本地惠民政策,持有老年证的老年人来此不需门票,而小孩子更是不必门票,均可免费进入。而听其谈话的口音,便知都是地道的“老南京”。

茶馆里等待南京白局开场的观众。
显然,这是他们每周日的固定活动项目,几个熟人见了面相互交谈,看演出反倒不是此行重点,关键在于经济实惠,还可消磨时间。
第二类观众是来甘熙故居游玩的游客,大多是非本地而在此工作、读书的散客(特意从外地跟团旅游的一般不会选择甘熙故居作为参观景点)。由于茶馆不设唱词字幕滚动装置,这类游客受方言限制,往往驻足一会儿便不感兴趣地离开。
第三类是本地高校的大学生,也许是为了完成某门课程任务,三五人一行,架起了摄像机,拿起了话筒,积极地采访茶馆里的观众。
演出愈往后观众愈少,茶馆里不断有游客进进出出,而听到最后的只剩下了来此消遣的“老南京”们。

南京民俗博物馆官方微博,每周预告演出曲目。
这还是在几乎免费演出的情况之下(甘家大院对老年人、学生均免门票,且白局演出不额外收费),白局的忠实观众还是只剩下了熟悉南京方言且家住附近的老年人。
尽管南京白局相较于其他曲艺形式,发展时间较短,存在缺乏经典作品、曲牌唱腔单调等问题,但还是有一批优秀的曲目留存下来的。
比如当天下午表演的《乔奶奶骂猫》、《二姑娘害相思》、《九斤姑娘》,都是非常生动诙谐的作品,包含了许多南京地方特色的俗语谚语和幽默成分。

诙谐生动的白局曲目:《乔奶奶骂猫》
近年来,似乎一提到“如何发展传统文化”,便会大而化之地谈到要结合现代审美创新。然而在我看来,追求创新也许不是“拯救”南京白局,乃至很多说唱艺术的最佳途径。
很多传统艺术的美感恰恰来源于其传统的唱词与或典雅或古朴的唱腔,以及传统的中式乐器的伴奏。
南京白局也尝试了一些创新,比如贴合时事的《告别小平房》、《花神庙传说》、《江南贡院甲天下》、《小巷总理》、《十搭子村长》等,以及近年来的《争做青奥小主人》、《喜羊羊》等,但实际上内容与曲艺形式并不合隼——时兴的唱词内容与陈旧的唱腔配合起来显得不伦不类,而且这些新曲目很难成为经典。

黄玲玲老师的小学生弟子表演白局经典曲目《二姑娘害相思》
这种“创新”显得有些“强人所难”,不光审美价值和艺术价值不高,作为旁观者,对于这种传统曲艺为谋生存而努力迎合潮流的做法唯有感到心酸。
说唱艺术产生于民间,其流行发展与孕育它的土壤密不可分,而当下说唱艺术的凋敝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整体社会环境的极大改变。
传统的农业文明逐渐消失,本该是最通俗、大众的曲艺反倒成了小众人的爱好,方言限制、唱腔传统或唱词相对文雅等因素,为曲艺欣赏设置了一定的“门槛”。

南京白局青年传承人
而现代人逐渐适应了快节奏的娱乐方式,耐心看完一场两小时的电影似乎已经成为“极限”,“抖音”、“快手”等小视频应用的成功便印证了这点。
南京白局终将走向没落,根本原因在于它早已失去了自己的受众,这也是导致其缺少传承人和优秀新曲目的重要因素。
目前南京地区现存的三家白局曲艺团,基本都是以自娱自乐为主,极少有商业性演出,而没有经济收益对一门曲艺的发展影响只会是不利的。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南京白局传承人徐春华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官网曾于2011年发表过一篇专题报道:《十年后何处去听音?600年白局何去何从》。
九年之后的今天,大多白局老艺人已年过古稀,有些甚至已到耄耋之年,有的则已经去世。也许在不久的将来,白局将彻底成为“博物馆艺术”,人们只能在影像资料中一听清音。比起那时的后来者,我为自己能曾经现场欣赏南京白局而感到幸运。

《南京白局:历史、现状与传承》
南京白局如同许多说唱艺术一样,正经历从所未有的寒冬,一步步走向它生命的最后时刻,也许此刻所有的挽回都是徒劳而无力的。作为它消失的见证者,唯借此文以表哀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