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箐黛：【山寺桃花始盛开】（小说）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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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桃花始盛开

文/箐黛

平安曾有一个黑色的罐子，一直视作珍宝，可惜后来被他弄丢了。

平安家在山中葛覃，那里维叶莫莫。他住在山上，山顶还有一户人家，听说是从鄂陕交界一个叫娘子庙的地方搬来的。这户人家女主人桃娘，与平安妈投缘。桃娘的住地儿原是一座寺庙，后来改造成了房屋。桃娘家的公婆慈眉善目，只要平安去就赶紧从土炕旁的墙洞里掏出硬的直硌牙的油炸果子，看着平安吃的起劲，不由想起孙女来，泪水潸然而下。

毕业前两月，平安妈去了一趟葛覃小学，打听他的学习情况。一开口，老师直摇头。说话间，一个初中毕业生来打听考县中的事，老师作了回复。平安妈顺口说让她娃也考试，老师想想说，“考试费五块，是你家一月的口粮啊！”平安妈说去借，请老师给报上名。

回家后她对桃娘说了考县中的事，桃娘借给平安妈五块钱。平安去交钱时，又碰到那个初中生，他轻蔑地说：“你也考县中？”然后哈哈笑起来。平安羞得面红耳赤，交钱后匆匆逃走了。周末他去了桃娘家，望着桃娘门前的那棵八角桃树流下了眼泪。恍惚间只见桃树开出一朵六瓣桃花，娇艳欲滴。桃娘看到盛开的桃花喜出望外，对着东南方念念有词，说是丈夫有好消息了。桃娘知道平安被嘲笑后安慰了他，小孩不记仇，很快又在桃树前玩起来。

这时，细心的桃娘拿出纸笔画起桃花来，她根据花瓣形状又画出一卦，端详半天后说：“依卦象看娃这次考试不理想，不过会遇贵人帮忙。”平安妈半信半疑。果然，那年平安没有考上县中。

秋季开学前，平安妈去城区中学打听情况。平安带上假期里挖的一点儿中药材和妈妈来到阳山县城。走到县中学校垣底时碰到一个买土鸡蛋的妇女，平安妈把篮子里几个土鸡蛋送给她，妇女给钱平安妈不接，俩人让来让去，平安跟着躲来躲去。这时，妇女问平安在哪里上学？平安妈说正找学校。妇女说：“一周后来县中找门卫找李老师。”母子俩兴冲冲地回去了。

过了一周她们来到县中，一进大门就看到那位妇女。她高兴地说：“办好啦！让平安来县中子小补习，明年再考初中。”平安妈很高兴，把带的土特产送给她时，才知她就是李老师的爱人。当时李老师在下象棋，问平安会不会？平安摇摇头。李老师拿起一个棋子走了几步，让平安复回原路，平安走对了。一旁下棋的老教师说：“收的徒弟好记性！”李老师嘿嘿一笑，跑去教师灶花五毛钱买四个黄油饼，他爱人炒了两个菜，让平安母子吃后，告诉县中垣下有房子出租，马上开学赶紧去准备。

秋高气爽的日子，平安成了县中子小的学生。偌大的校园，到处书声郎朗，老师们行色匆匆，忙于教学一线。那时一放学，平安就赶回去做饭。班上有个叫大燕的同学，她爸在学校大灶做饭，她吃不习惯回去开小灶。大燕高高大大，说话嗓门儿也大。知道平安和她住的近，放学就让平安一起走。平安个子小、腿短，走起路来就跑，大燕跟在后面撵。返回学校时，她吃的有点饱走不动，平安一窜就到前面了。到教室作业写了半页大燕才赶来，累得她呼哧呼哧喘粗气趴在桌上想瞌睡，任老师到跟前猛拍桌子，中午又吃啥好吃的？能不能少吃点？大燕赶紧站起来，两只眼睛滴溜溜转，抿嘴嘿嘿笑。老师批评后她心里不痛快，好姊妹小艳知道了给出主意，一天放学吃过饭，平安刚锁好门，就听大燕喊，他撒腿就跑，没想到后面撵的飞快，他拿出在老家撵兔子的速度奔跑，到学校大门口就被追上了，平安一看是小艳。小艳一把拽住他问服不服？平安喘地猛点头。

一天早上没课，大燕带芳菲和晔子去她家炒土豆片，炒了一盘两人没吃饱，芳菲不高兴，说大燕爸管灶才拿两个土豆炒，没动筷子就被晔子吃光了。晔子偷偷笑，大燕有点尴尬让跟她走，几人去了平安住处。一进门闻到蒸洋芋味，芳菲和晔子伸手就要揭锅盖，正烧火的鹏拿起火棍直晃说那是他和平安的午饭。平安看到芳菲，仿佛看到桃娘门前的桃花，面红心跳手心直冒汗。大燕进来对平安说去房东地里掐点霍香叶，放在锅里串个味，刚好解了围。平安很快拿回一把霍香叶递给大燕，入锅几分钟后，一股香味儿飘在空气中。大燕给鹏和平安各舀半碗，让晔子少吃点其余给了芳菲，她铲了锅底！

下午上课，几人急匆匆去了教室，刚坐定老师来了让上自习做作业。这时坐前排的仰伊似乎闻到洋芋味儿，向晔子伸鼻子还瞅着芳菲看，芳菲给她比划，晔子让闻她的手，仰伊笑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儿，后排大燕看到她们几个的举动，用夸张的表情冲着几人嘘嘘，不忘给仰伊眨眼睛。陈娟刚好看到扑哧笑出声来，一切都被佯装睡觉的任老师看个清楚，她大声说：“三个女子一台戏，你们长大能去演戏。”

春季到了，芳菲和晔子养了几条蚕，一放学就跑回去照顾蚕宝宝。没两天蚕不动了，芳菲急着要去找医生。晔子说耿明阳他爸干过兽医，拿去让给看看。鹏端着蚕盒子去找兽医刚好碰到平安，平安一看说蚕饿的爬不动了。鹏忽然想起平安的住处有个小树林，他们一起去给蚕采桑叶，蚕吃桑叶后果然蠢蠢欲动。采桑叶时，芳菲看到一棵高高的桃树，开着鲜艳的桃花就想要，鹏说平安爬树本领大去给摘几朵。平安看了看说这地儿的桃花没有他老家的耐看，过两天放假带他摘桃花。鹏听后很兴奋，借了学鹏的自行车，准备周末去平安家。那天早上他俩刚到县中垣底下，被鹏的姨夫吴老师碰见了，吴老师知道后脸一沉，“正是小升初关键时刻赶紧复习去，你俩考不上初中都回老家种桃树。”俩人吓得撒腿跑回学校。

两周后平安回家取吃的，妈妈告诉给他拜了干娘，去后才知干娘是桃娘，平安不愿意，妈妈说长大后桃娘会带你去大城市。见到桃娘平安说，若能让门前八角桃树开出几朵桃花送给我，就认你做干娘。桃娘面有难色，想了想答应了，并和平安拉勾不许反悔。一礼拜后平安妈和桃娘一起来到学校，桃娘拿着一个精致的小陶罐，里面插着三朵鲜艳的桃花，她叮嘱平安要保存好罐子，那是她花钱请法师开过光的，可保平安学业有成，前途光明。黑色的陶罐上用朱砂写着鲜红的“平安”二字。

桃娘走后，平安要送鹏一朵，鹏笑着说送桃花的人易犯花痴，他到很想要陶罐，平安说罐子是护身符不能送人，鹏有些不高兴！于是平安把桃花送给芳菲、晔子她们。美好的子小生活就像桃花一样，盛开过后谢幕了。

进入县中初中部，平安大吃一惊，自己的班主任正是鹏的姨夫吴老师。他高高的个子，浑厚的声音，留着八字胡。走上讲台教室鸦雀无声，吴老师来回转了一圈，对大家说：“班长钊来当，让他上台做个自我介绍。”钊走上讲台，大家一看他留着和吴老师一样性感的八字胡，吴老师强调了班风班纪，平安听的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鹏偶尔还会找平安玩，只是没有以前频繁，沉重的课业收敛了他们贪玩的天性。他见到平安还会说起那个罐子，平安就开始躲他，慢慢地他们疏远了。

第一次期中考试，平安偷偷拿出课本想查个历史人名，被美术老师抓住了，美术老师告诉了年级组长吴老师，他既生气又痛心。当年县中学风非常好，考试作弊是绝不能容忍的事。平安吓得不知所措，担心自己会被学校开除。这时，鹏和晔子以及子小一起升上来的几个同学跑到二班告诉了芳菲，芳菲知道后跑去吴老师办公室呆了很久才回教室。下午吴老师把平安叫到教室外边，让他尽快写份检查，上晚自习当全班学生面做检讨。晚上检讨后吴老师对大家说：“希望同学们引以为戒，诚实考试，这次网开一面，不上报学校，给平安一次改过的机会。”平安满腹委屈有些想不通，心想吴老师咋这么严厉啊！一天后学校广播传来一则通报，高一有个叫驰的学生考试作弊被记过处分。同桌肖悄悄说没有芳菲说情，你也在县中出名了。

中考前的冬季，学校举行一次长跑比赛，平安参加了。比赛前吴老师看到平安的号码簿上是豪杰，问他为啥改名字？平安说不想呆在山沟里，以后要出去闯世界做个英雄豪杰，吴老师听后直叹气。

千禧年的晚春，平安去桃娘家看她，发现干娘老了许多。走时忽然看见八角桃树上开着一朵六瓣桃花，顺手摘下拿走了。桃娘知道时已是中考结束，平安名落孙山，她气的撵到平安家里打的他的手肿了几天。

秋季开学，平安妈跑去县中打听补习的事，正好碰到吴老师，吴老师说县中已开课一月，不再收补习生，让平安去城区中学补习，正是吴老师的介绍平安才在城区中学顺利复读了。平安被安排在最好的班，在班上碰到以前葛覃小学的勇、家住阳山城附近的粱，勇依旧没长个儿，梁小小年纪白了头发。平安坐在角落里看不清黑板，全靠听觉学习，同桌借他用了一学期眼镜。又是晚春季节，他跑去桃娘家让给算一卦，走时忽然看到桃树上有几朵六瓣桃花，想摘一朵送给同桌，刚一伸手一个树条儿重重打在他的手背上，桃娘还打落了一瓣桃花。

那年中考平安考县中差一分，暑假里他躲在同学肖家里，晚上做梦梦见妈妈失望的目光，梦见桃娘愤怒的眼神。秋季时还好普高向他敞开了大门。

高二那年晚春，桃娘的公婆去世了，平安帮忙料理后事，坐在八角桃树前看着盛开的桃花抹眼泪，桃娘悄悄说孩子懂事了。

高考前一月桃娘来了，告诉平安他妈妈在地里干活崴脚了，平安急的要回去看，桃娘说在她悉心照顾下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还说她家门前的桃树这次都开花了，平安一定能考个好成绩。

大学后的那个晚春，平安接到妈妈电话，桃娘突然被人接走了，他赶到桃娘家，只有一树桃花在热烈地迎着他。

大学毕业后平安收到桃娘来信，希望去大城市发展，平安给妈妈说后，她高兴地说去吧，或许能干出名堂呢！

平安去了深圳，那儿繁花似梦，见到桃娘也见识了她家的富丽堂皇。她的两个女儿就像桃娘门前的桃花那样鲜亮。问起平安所学专业，他说哲学。俩人听后哈哈大笑：哲学能让人过上好生活？年轻气盛的平安回答：“哲学不一定让人很好的生活，好的生活离不开哲学。”于是匆匆作别了桃娘。

返回北方平安找了一份图书编辑工作，多年来过着平凡又平淡的生活。一天他坐班车回老家阳山城，前排俩个姑娘的谈话吸引了他，平安一直想考个教师资格证，想着有一天能去学校教哲学，于是竖起耳朵来。只听一个叫淼的老师说，以前以为当老师很轻松，现在当了老师才知这是最辛苦的职业。叫晔子的老师说，她现在在大学干行政工作，经常累的夜不能寐，晔子老师忽又提起当初县中班主任吴老师，说吴老师只顾埋头教书，当初和他一起进校的教师要么当领导，要么另有安排，就他只想着上教学一线，现在快退休了却落下一身病。在县中时她和吴老师住一个楼层，后来回去吴老师连她都快不认识了。俩人沉默了一会儿，淼说她也曾听同学说，县中初中部停止招生后吴老师就上高中部代课，连续几届都带毕业班，为了让学生出成绩，中师毕业的他买来厚厚几摞数学资料，晚上经常备课到十二点，生怕知识有纰漏耽误学生，结果累垮了身体……

平安在家住了几天，妈妈告诉他桃娘最近又打电话来，要不去找她吧！平安摇摇头，金窝银窝不如咱家的窝。

返回省城时平安在班车上睡着了，汽车到站后，一位高个子长者叫醒了他，平安看看长者，留着八字胡，有些眼熟。进地铁站又碰到长者，他问平安能否帮忙买张地铁票，平安又仔细看了看长者，忽然叫声吴老师。长者一愣已记不起他这个学生，平安说了做检讨、去城区中学补习的事，长者一直摇头，平安又说那年冬天您穿着短袖短裤带着初中部的学生和高一年级进行篮球比赛，那场比赛太精彩，是县中历史上一次以弱胜强的比赛，还说老师边打球边喊学生谢明投三分、投三分，长者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仿佛想起了往事，紧紧拉住平安的手，我现在记性不好了，然后擦擦眼角。

平安和吴老师一起走出地铁口，一个姑娘跑过来，平安觉得很像芳菲。她见面就说：“爸，不让你独自出门你就是不听，现在骗子多，要多加提防啊！说完看看平安。”平安很尴尬看着吴老师，吴老师又陷入回忆中。忽然，有人在背后打他一拳，平安一扭头，魁梧的鹏大声说：“这么多年你去那儿了？音讯全无。当年中考后你搬家了，我和芳菲去找你，只见到那个破罐子，我捡起来就想摔，还是被芳菲劝后才将那个罐子一直给你保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