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颖:军号(19)下|剧本
文/毛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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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 古关隘前·晨~黄昏·外
外国记者的眼里,猛子出现在小土堆上。
猛子:等我回来,给你吹号,你给我……(比划照相姿势)
外国记者微笑。
猛子消失。
外国记者对着空旷的关隘:等你回来!很多人,都在等你们回来!朋友,一定要回来啊!
(叠画)
早晨变成黄昏,清冷冬色,添了料峭的春意。
矗立凝望的外国记者,变成肃立翘盼、消瘦憔悴的范德清。
这是四个月之后了。
范德清身边,站着三四个红军战士,服色齐整,精神饱满。
一小队红军领两个褴褛得没了人形的人从关隘外来,冲范德清喊:首长!
范德清疾步迎去,有点儿踉跄。
身边红军有两个抢前迎住红军小队。
甲:是吗?(打量两个褴褛人)
红军小队领头人:起初以为是逃春荒的老百姓,可他们,(看两个褴褛人)他们……
范德清走近:他们怎么了?(打量褴褛人)
褴褛人中个头较大的也打量范德清,眼睛放光。
红军小队领头人:报告首长,他们有枪。还有……还有……
大个子褴褛人哆哆嗦嗦从破棉衣里摸出血迹斑驳军号,踉跄欺近范德清:首长!范政委!
范德清死死盯着军号,又看大个子:你……
大个子:是范政委吗?
范德清:我是范德清!你……你……(颤抖指对方)魏……魏……
大个子:魏伍!(流泪)我是魏伍啊!首长!
范德清:魏伍?!(激动拥住)你……你们……
魏伍:我们活着!活着!(涕泪纵横)
他身后的消瘦同伴很害怕地蜷缩着,看他们。
范德清看过去:那是……那……
魏伍:是猛子啊!潘江海!猛子!
范德清:啊?!(不敢相信地看猛子)
猛子目光痴然,像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
魏伍怜惜地瞥他,对范德清:炸昏了。一直都醒不过来。拣了条命罢了。
范德清:猛子!猛子!(欺近)
猛子害怕地躲到魏伍身后,忽然看见魏伍手里军号,眼睛放光,一把夺走猛跑开。
范德清:哎!
魏伍:别跑!
范德清对身边战士:跟上!保护好!
猛子跑上小土堆,奋力吹响军号。
他似乎置身瞬息万变的战场,焦急四顾,不断变换号曲。号声急促决绝,惊心动魄。
红军战士们围着土堆看他,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傻子般的叫花子能吹出如此神奇的号曲。
魏伍对范德清:这儿没事儿吧?吹号?
范德清:没事儿!让他吹吧!
魏伍:连我都不认识了。就认识军号。见着就抢,抢了就吹!吹的……吹的都是最后一场战斗里吹过的曲子……(流泪)
范德清:是年初那次掩护作战么?
魏伍点头:我只好把号藏起来。四个连,就剩我们俩了!
范德清叹息,忽然警醒:大菊呢?石大菊?不是你们连的指导员么?
魏伍痛惜摇头:要不是大菊拿命护着,我们,我们俩也……(泣不成声)大菊死的惨哪首长!
范德清:嘘!(指还在吹号的猛子)他……
魏伍:他不知道!那阵子已经震晕了。他现在,也听不见咱们说话……好耳朵,没了!
范德清痛惜地闭眼:能回来就好!能回来一个人也是好的!何况,你们还是两个人!

19-23 卫生院窑洞·夜·内
四下洁净。墙上有红十字标记。
猛子剃了头,洗刷干净,孩子般沉睡。
穿白大褂的卫生员给他掖好被子,调整点滴,轻步退出。
隔壁病房,魏伍靠坐床头,范德清守在身边。
医生汇报:检查不出鼓膜有什么问题。他现在的听觉属于正常范围。有没有更深入的病变,咱们现在的条件,就检查不出来了。
照顾猛子的卫生员进入,跟医生低语,医生点头,卫生员离去。
医生对范德清魏伍:情况基本稳定。这个同志生存意志很顽强,身上枪伤、刀伤、弹片划伤、钝器伤、跌打伤总共三十几处,大半都自愈了,或正在正常恢复中。按现在的检查情况看,脑部并没有严重病变。
魏伍:什么意思啊?
范德清:意思是,猛子没什么大事儿。
魏伍: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人都不认识了,还不是大事儿?
医生:这要看怎么说。失去记忆,跟脑部受伤有关。从生理上讲,确实不存在生命危险,也基本不会导致严重病变。
魏伍:那……那就是这样了?
医生:希望能好转。这种情况,目前条件,不是药物和常规治疗能解决的。要给他时间。
魏伍:时间?
医生:也许,环境安定下来,会有好转。这种病例,我没有亲自经历过,但看过一些资料,要有信心!
魏伍懵懵懂懂地:哦……
范德清对医生:辛苦了。还要劳你们多费心!
医生敬礼:我们会尽力!(退出)
范德清坐回:等吧。他还记得号谱,应该有希望!大有希望!
魏伍:我真不知道,他是醒过来好呢,还是……他要是知道大菊……大菊……
范德清:想没想过,他醒过来,怎么跟他说大菊的牺牲?
魏伍:怎么没想啊!想了上千转儿了!
回忆镜头:
黄沙地,白天,红军与服色与中央军不同的地方敌军骑兵激战。敌马队冲过,紧接着是炮击。
居高吹号的猛子被炮击气浪掀翻,栽下土坡,快速翻滚,军号脱手,金灿灿滚落。
(OS)魏伍:敌人拿定主意要赶尽杀绝,来势太猛,根本挡不住!
又一阵炮击,众多炸弹炸响在猛子周围。
大菊打出最后一发子弹,猛然扑向猛子,结实压在猛子身上。
炮弹又来,就炸在大菊身边。军号受震跳起,在空中翻滚,交替闪耀光芒。
(OS)魏伍:猛子险些被炸死,多亏了大菊。
正奔过来的魏伍瞪大眼睛看下身血肉模糊的大菊,喊:大——菊……(疾近)
大菊嘶喊:别、过、来……
敌骑兵又至,魏伍立足地方受震塌陷,他深深陷入,奋力挣扎,瞪大眼睛看大菊方向。
魏伍瞳仁中,大菊脸庞不甚清晰,但紧压猛子的身姿很清楚,她正奋力去够不远处的军号。
敌骑兵铁蹄从她身上踏过。魏伍闭眼。
大菊颤抖够军号的手,因身体频遭踩踏而错动,但仍决绝去够。
马蹄踩在肉体上的闷响,魏伍“大菊”、“大菊”的惨呼,大片大片血花飞溅,染红了军号。
大菊的手终于抓到军号,颤抖地握紧。紧握军号的手臂,不断因身体遭踩踏而错动。
(OS)魏伍:她护着猛子,护着军号,什么都不顾了!我不知道,她当时害不害怕,疼不疼……我不敢想……只知道,她一定一直搂着猛子,一直看着军号……
(叠画)
敌军撤去,遍地尸骸。魏伍从土里爬出,吃力地爬向军号。
握军号的手苍白僵伸,了无生气,却握得很紧。
(OS)魏伍:我好不容易爬出来,都不敢过去啊!
(叠画)
魏伍含泪,发狠掰握军号的手。骨头断裂声音。
魏伍嚎啕大哭,颤抖地高高举起军号。
(OS)魏伍:军号在!没丢!她说过,死也不能丢……
(叠画)
魏伍掀开大菊尸骸,揣起军号,扶起晕厥的猛子。
大菊脸上挂着欣慰的笑,睁眼看着魏伍。
魏伍颤抖地合上她眼皮:号在我这儿呢,猛子好好的。放心吧……(涕泪纵横)
(叠画)
魏伍背着猛子远去的背影。
大菊牺牲地方,黄沙显然被人为平整过,大菊遗体不见了,她的长枪牢牢矗立,枪口上,细绳绑着军帽,上面布绣的红五星,似乎正发出耀眼光彩。
(OS)魏伍:我就地埋了她,还有一些别的同志。在她牺牲地方做了记号。后来……实在埋不动了……
回忆镜头结束。
魏伍泪流满面:战斗前,她好像有预感似的,嘱咐我,说万一她牺牲了,让我护着猛子找组织,找队伍。告诉组织,她愿意做猛子的入党介绍人。
范德清沉重点头。
魏伍:首长,这……这能算数么?
范德清沉思:能!一定能!(流泪)

19-24 卫生院庭院·日·外
猛子一身新军装,站在队伍里,跟医生做操,十分认真。
魏伍系着围裙迎住范德清:首长好!
范德清:又当上伙头军了?
魏伍:帮帮忙。
范德清:别急,马上就有结论了。到时候……
魏伍:不管到什么时候,我还是愿意做伙头军。
范德清拍打他:你呀!(看猛子)好些了么?
魏伍:想起来一些事儿,还是零零碎碎的。不过总算认识我了!
范德清:大菊的事儿……
魏伍:按你嘱咐的,说是调到河东执行任务去了。没改口。
范德清点头:看样子,他身体康复的还不错。
魏伍:苦孩子命硬!
范德清:嗯!这是个说法!虽然有点儿迷信色彩,可蕴涵大道理!
魏伍:什么大道理啊!
范德清:康复得差不多了,我想让他去学习一段儿。
魏伍:学习?
范德清:他不是记性不好了吗?脑子腾空了,正好装知识!
魏伍:也对!
范德清:啊,如果他去学习,你也跟着过去。
魏伍:我?学习?
范德清:不逼你学习。愿意还当伙头军也行。反正哪儿都需要炊事员。
魏伍笑:那好!我去!
范德清:照顾他。离了你,我真不放心。
魏伍:有我在,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范德清:交给你了!
魏伍:那……大菊的事儿……
范德清苦楚看猛子:先学习。能瞒一天就先瞒一天吧。
19-25 大菊牺牲地方·日·外
漫漫风沙中,魏伍给大菊树立的长枪矗立依然,捆在一起的军帽吹旧了。
四下似又响起战斗声音:炮声、枪声、马蹄声、人喊马嘶……
飞溅的血雾,映红了灰白的太阳。
19-26 干部短训班宿舍窑洞·黎明·内
猛子忽地坐起:姐!(一头冷汗,惊恐看四下)
一片静谧,几个学员各自熟睡。窗外投进朝阳微红的光,在猛子眼里,重合了层层喷涌血雾。
猛子惊骇下炕,不顾一切奔出。
同室被惊醒,发现猛子不见了,门大敞着,急忙起身:快!找魏大哥!
19-27 短训班院落~附近黄土塬·黎明·外
猛子赤足内衣狂奔,嘶喊:姐……姐……(奔上一土坡,怔住)
眼前,万丈霞光映照着宝塔山。
他怔怔仰望,僵直跪倒,痛楚闭眼,脑海中飞闪过惨烈战斗情形:挥舞的大刀片砍断敌人马腿,大菊瞄准射击,红军冲向敌骑兵阵,劈向他面门的马刀,马嘶中横冲过来的马匹,惨叫,飞扬的血花,细瘦的穿国军制服的骑手(杨春)腰间的军号,马上杨春一闪而过的脸,杨春手里驳壳枪对他击发,他身后的敌骑兵中枪倒地,曾智超“干什么”的质问(不见人),杨春马头撞向他,凌空转向,杨春穿马靴的脚踹向他面门,黑屏,四下近近的炮声,黑屏变红,漫天血雾,拼命去抓军号的手(大菊的手),死去的大菊脸上欣慰的笑容……
猛子闭目对天:啊……(睁眼)
视线里,宝塔山熠熠生辉,大菊似乎从霞光里走来。
(OS)起床的军号声。
猛子猛醒,站起四顾,摸腰间,没找到军号,焦急自语:号?号呢?姐,我的号!姐!
魏伍和几个同室远远跑来,魏伍手里扬着军号。
猛子眼睛放光:号!军号!我、的、军、号!!(向魏伍狂奔)

19-28 短训班院落·日·外
休息时间,不少学员扎堆讨论。
猛子在水井边劈柴,魏伍把井清洗小圆球状黑乎乎的食材。
猛子干得发狠,魏伍不安地看他:人家都还学习呢,你……
猛子:那不叫学习,叫讨论。
魏伍:啊,讨论。那你不讨论讨论?
猛子:学不懂才讨论呢。
魏伍:呵,那你意思,你都学懂了?
猛子停手看他,目光如炬。
魏伍有些怯:怎么了?我又招惹你了?
猛子:没有!(埋头劈柴,更狠)
魏伍:嘿嘿嘿,省着点儿劲儿!我不心疼你,我心疼我的斧子!
猛子泄气停手,丢开斧子:不干了!
魏伍:怎么,才说一句就撂挑子?
猛子坐在他身边,指柴:够了!明天再劈!(拱魏伍,嘻笑)给你省着点儿斧子!
魏伍看他模样,欣慰:那多谢了!
猛子帮魏伍整理食才,低着头:我好像都想起来了。
魏伍凝住:是吗?
猛子:谢谢你!大哥!
魏伍:谢我干什么,应该谢……(凝住)
猛子:还有我姐。(看魏伍)我没过门的媳妇。
魏伍:是……是啊!(埋头干活儿)
猛子:你帮我找匹马。
魏伍:干吗?
猛子:去看她。
魏伍:看她?她……
猛子:告诉我,你留了什么记号?我真记不得……
魏伍惊骇地看他:猛子……我……
猛子定定看他,噙泪:告诉我!(流泪)我得去看看她……
魏伍迟疑,气短。
19-29 短训班教员办公室·夜·内
魏伍对范德清:全想起来了!跟过去就差一双好耳朵。
范德清:失去一双好耳朵,可多出了更坚强的意志!你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魏伍:他吵着要去看大菊!我……
范德清:该看看!(看魏伍惊讶盯着他看的神情,别开目光)但现在不行。
(叠画)
魏伍换成了猛子。
范德清:你让我刮目相看!
猛子:啊?刮……刮什么?
范德清笑:就是说,要用老眼光看你,不行了,看不真切了。得把眼睛擦擦亮,再仔细看你。
猛子:我……首长……
范德清:石大菊同志,不是为你一人牺牲的。她是为了革命事业,为了你手里的军号!为了军号所代表的战斗精神!懂吗?
猛子点头。
范德清:她牺牲的壮烈!牺牲的光荣!她的英灵,是愿意看见你去哭她,还是愿意看见你坚强地战斗下去?
猛子:她……我……
范德清:想好!想好告诉我。马、假期,都可以给你。但要想好!
猛子:你……首长……
范德清:一匹马好找。我现在是这儿的主要教员之一,批你一个月假,也好办!
猛子:你到这儿当教员?
范德清:工作需要。
猛子:那我留下,听你讲课!我姐在天上看着,准高兴!
范德清欣慰点头。
19-30 短训班课堂·日·内
简陋的黑板上写着“日本侵略中国的历史与现实”标题,附“甲午战争”、“马关条约”、“日俄战争”、“九一八”、“北满”、“南满”等字迹。
范德清讲课:可见,日本军国主义,对咱们中国的侵略步伐在不断加紧。他们利用工业发展带来的优势,比如武器装备、战争物资准备、煤炭和铁的矿藏开发,不断武装他们的军队,瞄准了中华大地,决意吞并!对他们的图谋,一定要有最清醒的认识,不能抱任何幻想……
下面学员都听得十分认真,猛子专注地看黑板,描摹那些字。
猛子笔记本粗糙的黄色纸张上,字迹不算整齐,但都很清晰,并且都正确。
范德清:大家有什么问题?
几个学员举手。猛子犹豫一下,也举手。
范德清指他:潘江海。
猛子起立,敬礼:首长!
范德清纠正:范教员!
学员们轻笑。
猛子改口:范教员,你刚讲说,伪满洲国有皇上,那是皇上说了算,还是日本鬼子说了算?
学员们轻声哄笑。
范德清示意安静:提得好!(看众人)谁能回答潘江海同志的疑问?
学员肃静下来,都看猛子。
19-31 教员办公室·昏·内
范德清和几个教员看着猛子。
猛子:战斗英雄?我?(指自己)
范德清:是啊!(展开一张奖状样纸张)这写的分明啊!怎么了?
猛子:我……我能是……这……错了吧?
教员甲:怎么会错呢!
教员乙:你知道,这个嘉奖经过多少道审查,多少组织程序吗?
猛子:不知道。
范德清:那么多道审查,那么多人,能都错了?
猛子:我……这……(接过嘉奖令)当战斗英雄,得干什么?
教员们面面相觑。
范德清:战斗英雄是称号,不是职务。
教员们听明白,轻松地对猛子笑。
猛子:那是不是……(举嘉奖令)没任务?
范德清:有啊!当然有!
猛子:那我当!什么任务?
范德清:介绍战斗经验啊!
教员甲: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事迹,第五次反围剿、清江战役、西北驰援……都传遍了!
猛子:啊?谁传的?
范德清:战斗英雄的事迹,就得宣传!这不是你个人能决定的。也许,那些事情,在你心里,有这样那样的疙瘩,可作为队伍的一分子,你还得回忆,还得讲给大家。
教员乙:队伍在迅速壮大,需要这样的教育。
教员甲:所以,你可能要讲几堂课。
猛子:讲课?
范德清:怎么,不敢?
猛子:真不敢!教教吹号,倒许还凑合。讲别的,我……(挠头)
范德清:号要教。课也要讲。这是工作需要。由不得你推三阻四!
猛子:那……那……(忽然立正)是!不推三阻四!讲!
范德清和几个教员欣慰地笑。

19-32 课堂·日·内
猛子站在讲台上,学员年龄各异,都认真看他。
黑板上没有任何字迹。
猛子局促地:首长让讲战斗的事儿,我不知道怎么讲。他们也不告诉我。
众人笑。
猛子:别笑!真的。我不知道怎么讲。(擎起军号,动情)我就给大伙儿讲讲这把号吧!我是山里的野孩子,是这把军号,带着我,参加红军,打仗,长征……
19-33 教员办公室·昏·内
范德清:什么不知道怎么讲?我听你讲的挺好的呀!
猛子:可……讲打仗,就得讲怎么跟敌人斗吗!
范德清:对呀!
猛子:可怎么说敌人哪?
范德清:该怎么说怎么说。
猛子:我……我我,我不想讲敌人!
范德清:怎么了?
猛子:恨!恨他们!
范德清:谁不恨?正因为恨,才更要讲。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看透他们!
猛子:我……我们,有个打过很多交道的敌人……
范德清:我知道,曾智超,对不对?
猛子:你知道?
范德清:你告诉我的呀!忘了?
猛子:对!就是他!他……
范德清:你还告诉我,那家伙很厉害……
猛子:是挺厉害的!还有贵娃,哦不,是……叫杨春的!也会吹号!骗走了我的号谱!
范德清:怎么骗走的?
猛子:这……这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范德清:讲给同志们听啊!
猛子:啊?这……这能讲么?
范德清:怎么不能讲?敌人里是有不少草包,可不都是。他们很狡猾,甚至可以说很强大。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让大家知道。比如,你比较了解曾智超,还有那个……
猛子:杨春!
范德清:对!你比较了解这些敌人,知道他们挺厉害,也知道他们厉害在哪儿。可别的同志不知道啊。以后,在战场上,他们要是遇见了这些敌人,有了你的介绍,他们是不是就更能防范,更多了一分战胜他们的把握?
猛子想了想:是!是啊!
范德清:所以,该怎么讲怎么讲。实话实说!
猛子:明白了!
范德清:哎不过,要是讲敌人,有些原则还得把握。
猛子:什么原则?
范德清:就是……(沉思)这样吧,你先给我细讲讲,然后咱再商量课堂上怎么讲。
猛子:好!
范德清:那……先讲曾智超?还是那个杨春?
猛子:没什么先后吧,他们一伙儿的!
19-34 宁溪邵家老宅庭院·日·外
有气势的大院落,门楣浮雕略损,水迹斑斑。
这里是闽西宁溪的邵家老宅。
进入豪阔但有些斑驳的大门,到庭院,穿过讲究的回廊,可见齐整的花草,人气冷清。
(OS)曾智超:别老把我跟他往一块儿扯!我们不是一体!
(OS)邵云鲲:怎么,西北一行下来,决裂了?
后庭,曾智超穿军便装侍弄花草,邵云鲲穿中山装,抽着烟跟着游走。
曾智超:什么决裂啊!谈不上!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我们也就能一起走这么远了。
邵云鲲:是不是因为他,你才被停职调回的?
曾智超:怎么说呢?不能算是。或者说,因为他,我没什么抱怨的。要怨怨我,不该带他去。
回忆镜头:
几个月前,西北战场。
杨春混在地方敌人骑兵阵营里,吹号扰乱猛子的号令。
猛子发现他,命令大菊狙击。
杨春策马狂奔,再次无意躲过大菊索命的子弹。
敌人马队劈砍猛子,他策马拦住,驳壳枪冲地方敌军骑兵招呼,弹无虚发,居然替猛子解围。
(OS)曾智超:我们又遇见了孙长山的那个号兵,他吹号干扰,本来很成功,可我不知他怎么想的,居然去护着那小子!还打死了不少友军,毫不遮掩!
曾智超高喊:干什么?
杨春回看他,目光飘忽,神色诡异。
猛子向他冲去,他策马使诈,踢翻猛子,狂奔而去。
(OS)曾智超:他像是在跟那个叫潘江海的红军号手斗气,在战场上肆意而为,视军纪、厉害如无物!
权作敌军指挥部的古旧建筑一小室,曾智超搡入杨春,严厉地:好好反省!(锁门)
(OS)曾智超:为免变故,我关了他禁闭!实则也是想保护他。
敌指挥部会议室,曾智超跟服色明显不同的地方敌军将领解释:纯属误伤。这在哪个战场上都难免。
敌将:十六个弟兄,都是一枪毙命!有这么误伤的吗?!不行!他一定得有个交代!
曾智超:要罚就罚我吧。是我教导不严!
敌将:那是另外一回事!
曾智超:钧座!请……
敌将:你们是中央军,我们自然不敢随便用家法。可你也得自己掂量清楚,十六条人命,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曾智超气闷无言。
禁闭室,门半开,曾智超急切闯入,惊看。
杨春衣服凌乱,一脸血迹,正颤抖着整理散乱的长发。
两个地方敌军将领倒在血泊中,死状恐怖。
杨春轻飘飘地:不怨我,怨他们!该死!(恨恨踩踏尸体)
曾智超:够了!
杨春尖利嘶喊:不够!
增值擦拔枪:我毙了你!
杨春猛然抓住他持枪手,顶住自己咽喉:开枪!开!开啊!(流泪,女性化的委曲神情)
曾智超:放手!
杨春:现在不开枪,后悔都来不及!
曾智超:你!
嘭,曾智超轻呼半声。
黑屏。
旷野,杨春披散头发,独骑狂奔。后面一队地方敌骑兵呼啸追赶。杨春回手开枪,弹无虚发,对方还击,他趴在马背上疾去,身边擦过无数子弹。
禁闭室里,曾智超被捅醒,痛楚起身,摸侧后脑伤处,一手血。
回忆镜头结束。
邵云鲲:这么说,他是死是活,你都不知道喽?
曾智超摇头:不知道。
19-35 福州阳春茶亭·日·内
杨春长衫无檐中式帽,提壶悠然游走,不时给客人续水。
之前让杨春整治过后来把茶亭转让给他的那个老茶客下巴光溜溜的,像从没长过胡子,殷殷看他。
杨春不屑一顾地瞟他一眼,凝神呆望街市,眼里充满忧伤。
(OS)邵云鲲:那你是希望他活着,还是希望他已经死了?
(OS)曾智超:这我也不知道。
(OS)邵云鲲:如果没死,还想见么?
(OS)曾智超:不知道。只怕他未必还想见我……
19-36 宁溪邵家老宅厢房·日·内
曾智超邵云鲲坐定。
邵云鲲四下打量:你这寓公当的还真到家!我都想不出,这里还能这么窗明几净。
曾智超:都是闲的吗!(看邵云鲲)这回能住几天?
邵云鲲苦笑:恐怕一天都住不了。看一眼我外甥女就得走喽。
曾智超:一会儿睡醒,敞开让你看!
邵云鲲:停了职,真想当寓公了?
曾智超:不然怎么样?
邵云鲲:太年轻了吧!
曾智超: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
邵云鲲:会打仗还不够么?这世道,会打仗比会什么都强!
曾智超:除了打日本人,我什么仗都不想打了。
邵云鲲思索,点头:该是跟他们见真招儿的时候了!
曾智超:还是上海?
邵云鲲点头:不好干哪!带着整整一个大组,跟啊,追啊,查啊,一直跟看不见的对手斗。头几天我才得知对方真颜!你猜是谁?
曾智超:我猜?不会是云鹏吧?
邵云鲲:要不怎么说咱是一家人呢!真让你猜中了!
19-37 上海街头·日·外
罗定邦工人打扮,匆匆穿梭在人流里。
邵云鹏长衫礼帽从一店铺闪出,冲罗定邦打个招呼,疾奔就近窄巷。
罗定邦跟入,有些慌张地回看。
(OS)邵云鲲:这次回去,就是收网!我真想不出,弟兄俩,哼!
(OS)曾智超:我要是你,就找个借口休假。救不得还躲不得吗。
19-38 宁溪邵家老宅厢房·日·内
邵云鲲:可惜,你不是我。
曾智超凛然看他:你该不会还上演几年前在黎川那一幕吧?
邵云鲲:职责所在。没办法。
曾智超冷笑:没办法!
邵云鲲:你还真别不以为然。你要是也在事中,就明白了。
曾智超:我庆幸置身事外!
邵云鲲:好了!不跟你争了!(起身)看看我外甥女。
曾智超起身:也该醒了。没醒给她叫醒,大舅来了,还睡!
邵云鲲:别别别,睡着我看一眼也满足!
曾智超:跟你说的那事儿,帮我上点儿心啊……
19-39 回廊~庭院·日·内/外
邵云鲲:放心。也许用不着打探运动,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急吼吼要去跟东洋人拼命。
曾智超:都急吼吼的就好了!
邵云鲲:那可不是什么美差!你放一万个心。就你的作战能力,到时候绝少不了你!
曾智超:借你吉言。
邵云鲲:哼!吉言!上战场是吉事?
曾智超:打鬼子就是好事!
邵云鲲:服了你了!哦对了,你说杨春在福州那个买卖,叫个什么字号来着?
曾智超:看你这记性。阳春啊!跟他名字同音。
~第19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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