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好的；钱是要紧的！
1
盛唐有个诗人叫王之涣，他留下的诗并不多，只有区区六首绝句，但其中有一首让唐代的大诗人们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有叫绝的份儿。
这就是我们小时候都会背的《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中国古代诗歌的感染力在于你无论懂不懂，它都会对你的情感产生冲击。这种冲击有可能是你完全想不明白的。
曾有一个形容有没有文化的段子。说看到黄昏的落日和袅袅的炊烟，你也觉得很美丽，但你说不出来什么好词，只能说，真他妈好看。可王维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所以要教育孩子要好好地学习，做个有文化的人。
我上小学的时候，教我们的老师没什么文化，当兵在部队认识了几个字，退伍之后教我们。
他教我们课文的时候基本不讲，只是让我们一遍一遍地读。这首《登鹳雀楼》只有20个字，念叨了一上午，大家都背下来了。
中午放学时，有同学问老师，这首诗有啥好？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很通俗的话：站得高，看得远。
一直到我当了老师，我都觉得他的这种解释非常正确。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站得高，看得远。
2
当年，我们并不知道站得高、看得远，要看啥。
黄昏时分，吃完了饭，几个淘气的孩子都来到了二宝子家。二宝子爹妈去他二姨家还没回来，二宝子没吃饭，心里很急，要到村口去看。
有一个同学说，你忘了吗？老师不是讲了吗？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站得高，才能看得远。我们上房，就能看到你爹妈回没回来。
那是东北深冬的黄昏，我们搬了梯子上了房。站在房顶，远处的景色尽收眼底。夕阳下的落日被白杨树的干枝分割成了一块一块，几只乌鸦呱呱叫着从远处飞了回来，盘旋着落到窝里，邻村的房子仿若是爬在雪地上，一缕缕炊烟像是冬天从牛鼻子里喘出来的气。
后来到上中学，才学了王维的诗《使至塞上》，体会到“孤烟直、落日圆”比我小时候想的“牛鼻子喘气”更具画面感。但学了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后，突然就感觉心里酸了一下。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虽然，我们在房上没有看到“小桥流水人家”，看到了是远方的白雪皑皑，但还是能感觉到“断肠人”的心理状态。断肠人是房上眼巴眼望的二宝子。
在房上看着看着，远方路上出现了两个小黑点，小黑点慢慢地变大，直到看到二宝子他爹头上狗皮帽子煽动的两只“大耳朵”，几个人都高兴地说，二宝子，你爹妈都回来了，老师说得对，真是站得高看得远。
我们是看到二宝子的爹妈回来了，可我们没有预料到更远的结果，二宝子因为带我们上房，被刚回来的爹妈打了一顿，我们只有四散奔逃。
直到上班以后，我对这首诗的理解，也只在后两句上：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要努力地向上爬，爬到更高的位子上，做人上人。
2
偶然间，听叶嘉莹先生讲这首诗，她说，向东面看看是“白日依山尽”，向西面看看是“黄河入海流”。东面白日依山而落，西面黄河奔流入海。要有一个更广阔的视角，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能“欲穷千里目”，你就要“更上一层楼”。
一直把这首诗当成写景言志的诗，从来就没有老师教过视角的问题。
叶嘉莹先生说，想把一件事件看得完整，就要有全方位的视角，而不是看看东面，再看西面，应该是从一个整体的角度去看，那就需要站在更高位置上，更高的位置就不能是基于个人的偏好，而是所有人的利益。
她说，你觉得诗人是在看景吗？不是的，他是在看自己。更上一层楼是能更清楚地看清自己，而不是别人。
叶嘉莹先生给我开辟出了另一片天地，那面天地是每个人的内心。
3
我们每个人看问题都会有偏差，这种偏差来自各个方面的原因，有基于成长环境的，有基于教育水平的，也有基于偶然事件的，但最主要的是价值偏好。
每个人都有价值偏好，有人重情，有人重义，有人重利。我们往往对自己的价值偏好看不清，经常做的事就是证明自己的偏好是对的。
一个最简单的现象就是，我们常在内心中用放大镜看自己的优点，用缩小镜去看自己的缺点。并无时无刻地表现和夸大自己的优点，并试图通过别人的观点来证明被自己放大了的优点。
但当我们去看别人的时候却恰恰相反，我们会放大别人的缺点，缩小人家的优点。
当然，对于你喜欢的人，你会用看自己的方法去对待，总体说还是价值偏好。
其实，我们平常对这种现象有充分的认识，但这种认识也是基于别人缺点出发的，那就是我们常说的，猪八戒找孙猴儿，一流儿打一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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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统社会，我们想找到适合自己价值偏好的人是不容易的，我们叫知己。但进入互联网时代之后，因为算法对信息的投放，你很容易找到适合你价值偏好的人，其实都不用你找，互联网会自动为你配对。
这就是形成了一个非常不正常的现象。比如，你认为房子还能涨价，你就会接收到所有房子能涨价的信息，互联网并能通过个人信息收集为你找到满足你这种想法的网络群体，让你加入其中。而在这个群体之中，你得到的都是能证明自己正确的信息。
总有人感觉现在的骗子起来越多，其实并不是人家骗了你，是你自己为了适应自己的价值偏好，证明自己的正确骗了自己。
这种价值偏好并能带来意见的争执，也就是我们现在对所有的网络热点问题讨论。讨论又带来了站队，从证明自己正确到批判别人错误，直到形成不同的阵营。
回顾建国后的历史事件，也包括1919年之后的事件，最后都演变成了不同阵营的争斗。
也就是说，价值偏好只能带来非理性的争论，而忘记了事件的本质，现在中美之间又走进了这样的困局。
正如叶嘉莹先生所说的那样，你不能看看西边是黄昏日落，又看看东边是奔流入海，要整体地去看。
现在也有无数人说，美国是黄昏日落，我们是奔流入海；更有人说，美国是强不可胜，我们要日落西山。
这都是带着价值偏好的看法，放大一边，缩小一边。
既然每个人都有价值偏好，想让自己“更上一层楼”，就是认清自己的价值偏好，去克服它、避免它，这样才能“欲穷千里目”。
永远表达自己正确就是最大的价值偏好，其结果有可能是“躲进小楼成一统”。可能美国是想这么干，但这有背我们引领全球化的理想。
其实，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价值偏好，就是想让日子过得更好，没有人想让日子更坏，但我们现在为了证明我们是正确的、必胜的，有人抛出了“勒紧裤腰带”的论调。共同的价值偏好就是共同价值观，是所有人都认同的价值。
“勒紧裤腰带”的说法显然有悖这种共同价值观。
“更上一层楼”的目标是“欲穷千里目”，看到更美的风景。这就要先认清自己的价值偏好，给自己找一个全方位的、尽可能不带任何偏执的视角去看世界。
当年，鲁迅说：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但鲁迅先生也说过：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这就是放弃价值偏好的全方面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