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有望》(长篇连载)第三卷 (完)调动工作 2
门框边,依然摇曳着干红的辣椒。质朴的枣树、干、枝,顽强挺立着一种传统。家里的压水机坏了,顾桂英几次叫承钧帮父亲去村后井里打甜水,肖承钧终于听到。
父子两人默默的,铁桶吱扭响着穿过傍晚的小巷、街头,直到那口老井。村后的老井已日渐颓圮,往年里,每逢年节就变得很深,现在的水不算很深,只是父亲已拔不出灌满的水桶,承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接过父亲手中的扁担和铁桶,拔出了第二桶水来。他替父亲担起了担子,扁担承受的重力直往他肩膀皮肉里扣,扣的生疼。
顾桂英和肖明山已经知道了儿子的事情,在这次变故中,那些真实的细节原委,更凸现了儿子的性格,爹娘最知道儿子的脾气,不惹事,不怕事,不轻易饶人,那犟劲,八匹马拉不回来。肖明山闷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顾桂英平静地说:“都是国家干部,想不到还这么欺负人……东方不亮西方亮,总有吃饭的地方,回学校又不少领工资。”她又郑重加了一句:“你要留着一双眼睛,看看那些欺负人的,结局又能怎样?”这些柔中有刚的话,字字落在肖承钧的心里。
一次大挫折,使肖承钧单纯清明的头脑六神无主,无可奈何的时候,连骨头都松软了,他真想好好睡上几天。入夜,蓝色窗帘由蠕动变为狂舞,雷声隐隐,在雨中,前邻的红瓦房顶衬着的绿枝,特别鲜艳,而西邻的狗叫声嫩声嫩气。
下雨的晚上,因为停电,肖承均点上了一枝白蜡烛,烛焰被门缝里透来的风撩动的心神不定。他走到梦中的集市上,两个满脸横肉的南方民工正在小摊上吃油条,其中一个指着他的鼻子说:“就是他!”肖承钧说:“我不认识你,你想干什么?”那两人猛扑过来,用筷子刺他,他用长葱还击,心里想:“我可没心思打仗,你们不过是我梦中的幻影”。
这也许是一种生命的顽强本能,梦醒时,他的淡蓝色短袖汗衫挂在墙上,衣裳如海,两枚灰色纽扣平静地漂浮在衣褶流苏之间。他混沌的大脑就又恢复了清醒,所谓劫后余生的感觉,残骨剩肉尤在,失败后的解脱与轻松,也只有重整锣鼓了。现实的冷酷与荒诞,现实的压力与迫害,使他的意识逐渐沉淀逐渐明晰了一种使命感。他终于理解了文弱的亚瑟必然地变为野性的牛虻了。他要挺身反抗现实的黑暗,他不再只是为理解现实适应将来而读书,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影响和改变社会的现状。像洛云飞那样思考,像朱友剑那样勇敢叛逆。可敬的唐吉可德的精神,即使勇斗的只是风车而不是巨人。从此他开始用浪漫、诚实和坚韧的努力,向生活现实再次进发。
这一天,他是在一种亢奋但静默的情绪中度过的。他似乎第一次感到自己思想的成熟。黄昏时,他微笑着面对着即将来临的黑夜,从容合上自己的诗歌记录本。从表面上看他只是沉默,他喜欢沉默,沉默是金,沉默中可以铸造伟大的人格。他心底的话语却非常丰富,语气非常严肃,如果说出来,就是善解人意的母亲也不会理解。此时的他,脸色微黄,头发乌黑刚直,身体单瘦文弱而衣着质朴。他那失意劳顿略显呆滞的眼睛,此时仿佛明亮了许多,充满分明的爱与憎。他仿佛能洞悉一切事物,并因这种俯视而带有藐视的神情。抽象美妙的理论观念在现实撞击中终于醒来。他要推敲根源,用自己的意志与思想,征服这个世界!
顾桂英让肖承均插上门楣上的电灯,以便照亮院子,说是要杀鸡给儿子补补身体,她又补充说:“等你爹回来再杀吧,他去找你肖明丘大爷理发了。”承钧说:“我能行!”他从没有摸过屠刀,但是他说自己会杀鸡,坚持自己动刀。那只花颈的老母鸡扣在竹子皮筛子下扑弄着翅膀,它已经有三个月不下蛋了。
顾桂英知道儿子虽犟但心太善良,甚至有些懦弱。他从来不曾杀过鸡。小时看别人宰牛受了惊吓,做了好长时间的恶梦,但她还是依了他。“善良也许是一种缺点,体验一次心狠手辣的滋味吧!”肖承钧这样暗示自己,并坚决地拿起了菜刀,他好不容易把鸡脖子拢进翻折的翅膀之间,心一横一咬牙,艰难的用力只划破了一层皮,那只花颈老母鸡终于被割断气管,扔在地上淌着鲜血,扑楞一阵便挺了腿。
顾桂英读懂了儿子的心理,待把鸡肉收拾停当后,她趁着灯光为儿子上衣缝上那只摇摇欲坠的扭扣。这时父亲也已回来,哼着曲子,他不再喜欢唱“张老汉”,他唱的是赞美诗。
“承钧啊,我眼花了,替我读几段《圣经》吧。”顾桂英特意分咐承钧。承钧从娘手中接过《圣经》,沿母亲指定的三段读起来:
约翰一书第四章第三百四十八页:
上帝就是爱,——从来没有人见过上帝。我们若彼此相爱,上帝就住在我们里面,……上帝就是爱。住在爱里面的,就是住在上帝里面。
约翰一书第三章,第三百四十七页:
没有爱心的就住在死中。——我们因为爱弟兄,就晓得是已经出死入生了。没有爱心的,仍住在死中。……我们要爱不只在言语和知识上。总要在行为和诚实上。从此,就知道我们是属真理的。
顾桂英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来日方长。要长趟地里看才行啊。”承均哼了一声。说这事的时候,肖明山倾听了好一阵,到底一句话没说,他哼了声,然后又一字一顿地读他的串珠《圣经》。
肖承钧发现,尤其是在姥娘去逝后,娘明显衰老,而且谈的问题,几乎都是锅碗瓣盆,坛坛罐罐的小事情。从来倡导无神论的她,现在也关心起灵魂的去处了!当初她总是说:“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蒸了煮了,砸烂了弄成旱肉,也不知道了。”现在她却说:“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个想法,上帝都看得清楚呢。人得谨慎,常做好事,别做坏事,免得死后灵魂下地狱。”
晚饭后,肖承钧准备看点书,然后住一夜,早晨乘车回城里。在文化馆时,他每次回家前总是先买足食堂的饭票,剩余的钱到家就交给娘。他每一次回家,总忘不了带上钢笔、笔记、书本。
顾桂英见承钧掏出的书中有新的,她脸色一沉:“咋这么多书?”承钧忙说:“借了2本,自己买了1本。”顾桂英有些火了:“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咋不知攒钱呢?没钱咋娶媳妇?该考虑成家了。有个饭碗也就够了,还没白没黑地读书!”“不学不行啊!将来不能凭身份吃饭,要用真本使的,不学,会被淘汰的。”
肖承钧虽然这样说,心里还是理解娘的心意。在他心里快速回放了一些过去的生活片段:娘从来不在集上吃饭,有时最多买个火烧吃。她回到家,就用白面做面条,蒸了喷香的葱花浇汤。全家热乎乎的吃一顿,多好啊。娘总是说这个理。父亲踩着碾砣子轧篾子,姐姐在屋里沙沙地编席子。偶尔能听到娘在厨房里咳嗽声,也许是烟呛的缘故。
他在灯下阅读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他集中精力读书,娘说的话他照样听的清,那一半是与爹说话,一半是说给他听的。娘说每次赶集,她买东西,总是一对一对的买,大缸、盖簟等都是一对一对的,免得兄弟俩成家后分家起矛盾。刚才娘的一番话总在耳边响,娘一心供他读书让他好好念书,是为了他健康成长,成个人才,现在娘反对他买书是让他考虑生存现实,而他的心气早已超出了生存的底线,他的忧患意识,娘不可能理解。
肖明山的大调式鼾声早已响起,弟弟的小调式鼾声也奏响了。顾桂英几次催儿子睡觉,儿子很不耐烦说:“你睡吧,管我干什么!”顾桂英不再说话。当承钧合上书,他内疚地向娘说了一句:“对不起,娘,我去睡觉了。”
……一位白须老者带着他走路。他先让他看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矿坑口,说:“这是你的门口,你要记住,永远以耻辱为耻辱。”老者希望他飞翔,他于是飞了起来,自由如同鸟儿,快速如同火箭,穿过渔池和柳林,老者摇头。又穿越大地丛林,疏叶红花遍地,是初春景象,令肖钧欣慕向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