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记忆,乱(4)

日本漫画家,借漫画里的印度人之口,将加尔各答评为世界上最混乱的城市,却又话锋一转,道出其独特的包容心,和奇怪的神秘魅力。4年前,我第一次来到印度,首先认识的便是加尔各答。午夜时分,我出了机场,拎着行李,跳上出租车。车子是殖民时代末期的老款式,车型和配色十分经典,放到现在,算得上是老爷车了,竟仍能够正常运行,可说是保养的非常用心。司机先是自豪的介绍,车子是加尔各答本地生产的;又有些落寞的叹道,其款式老了,技术旧了,早就停产了。

加尔各答也正像这车子一样,曾是世界潮流的中心,如今却早已破落,处在被文明世界遗弃的边缘。殖民时期,加尔各答作为英属印度的首府,成为其远东的心脏。殖民者不遗余力的将加尔各答建设成为日不落帝国的第二大城市。然而,殖民逻辑却只是索取,几百年的浸淫,反而使本地人更加排外,并退回到了固步自封的泥沼里。印度独立,印巴分治,“东巴基斯坦”的印度教徒涌入此地;孟加拉独立,巴基斯坦军队屠杀孟加拉社会精英,又有无数孟加拉人涌入。就这样,加尔各答的人口远远的超过了其设计负荷,成就了他的拥挤与混乱。

出租车司机自豪的介绍着自己的城市,说着说着,眼前掠过一片白影。一个老人,赶着一大群羊,趁着夜色,健步走向城里。司机神秘一笑,介绍道这是为次日凌晨的血祭仪式准备的牺牲。迦利神庙是加尔各答的信仰中心,自古至今,那里每日上演血祭,从不爽约。殖民时代末期,英国统治者取缔了祭祀活人的传统,印度独立后,经过短暂复辟,才被永久的禁绝了。每日凌晨,寺庙里大约会宰杀四百头羊,以鲜血祭祀时母,而羊肉则煮成汤锅,周济本市的穷人。

第一次造访印度,印度的寺庙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们不像中国的寺庙,身处远山,环境幽然;也不像西方的教堂,高高在上,庄严肃穆;而是近乎破落,深埋在一望无际的贫民窟里。考虑到印度的社会发展水平,巨大的贫富差距,以及宗教在广大穷人中传教的需求,很难讲是寺庙刻意建在了贫民窟里,还是贫民窟围绕着寺庙“生长了”出来。无论是清真寺还是印度教寺庙,坚持三餐施舍,似乎真正做到了救苦救难。

特蕾莎之家就坐落在东加尔各答的边缘,想要造访这处圣地,无论从哪个方向出发都必须穿过一大片贫民窟。灰噗噗的马路两边,是灰噗噗的人行道,人行道畔排放着巨大的垃圾箱。任这垃圾箱造的再大,人们还是将垃圾丢弃在外。散落周围的垃圾对垃圾箱竟形成了一圈密集的保护网,很不平易近人。垃圾箱的队列接着盥洗池的队列。盥洗池背后的人行道上建有一排公厕,而马路对面的人行道,早已流浪汉们占领了。

他们从垃圾箱里捡来废弃的、肮脏的尼龙绳,把它们连起来,系到树杈上,再把脏兮兮、油腻腻的破布蒙上去。他们就住在这样的窝棚里。黑瘦干枯,满脸病容的女人,在墙根下支起火灶,神色卑微的为全家人烹饪面饼。她脏兮兮的孩子们光着身子,在脏兮兮的街道上追打。他们看见游客经过,便飞也似的围攻过来,一边叫嚷着“10卢比!10卢比!”,一边兀自把长满脓疮的细胳膊深入游客的口袋,霸道的搜寻着黑暗角落里的每一枚硬币。街边的男人们有的半裸,有的全裸,聚在盥洗池边,一边交谈,一边洗漱,准备着以一个崭新的面貌,迎接一天的辛苦劳动。洗澡水、漱口水,和着鼻涕、口痰,沿着肮脏的路面,流到垃圾附近,和着满地的垃圾,形成肮脏的沼泽。清晨之后,气温迅速升高,蒸发的水分,带着腐臭的气味,突破空间的阻隔,冲入了行人毫无防备的鼻孔。

艾格尼斯·刚察·博加丘,出生在科索沃。90年前,她来到加尔各答,成为修女,把名字改成了日后享誉全球的“特蕾莎”。特蕾莎修女获得了教会学校的教职,本可安稳的了此一生,她却意识到殖民街区宁静祥和的虚假,偏偏关注着街区以外的,无助的,儿童、病人和流浪者。15年之后的一天,正在大吉岭疗养的特蕾莎修女,思索着加尔各答那残酷的贫富差距,她的内心备受煎熬。于是她追寻自己内心的召唤,立刻回到加尔各答,立志奉献自己的余生,改变加尔各答穷苦人的境遇。

1947年印巴分治,孟加拉东部地区脱离印度,人心惶惶,大批难民涌入加尔各答。宗教纷争、政治角逐和难以消受的难民潮引起巨大的混乱,昔日令人骄傲的大都会,瞬间变成人间地狱。一无所有的难民无家可归,狂热的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互相厮杀,横陈在街头巷尾的尸体无人焚烧,疟疾和瘟疫肆虐着整个城市。在这令人绝望,令人心碎的时代,年老体衰,在政坛一败涂地的甘地,进行了自己最后一次绝食,而特蕾莎修女建立起了自己的慈善机构,“特蕾莎之家”,收容病人、无家可归者和垂死之人。在绝望的时刻,甘地和特蕾莎修女想着的仍是行动,他们确实伟大。

二十一世纪初,奈保尔再次造访印度,他在加尔各答目睹了一场车祸。肇事者逃逸,受害人悲惨的倒在血泊中等死。他叫住了司机,希望挽救这条性命。他的司机是加尔各答本地人,他们绞尽脑汁,发现尽管到了在这个年代,他们能够求助的,仍然只有特蕾莎修女建立的,垂死者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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