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花困蓬瀛 2.追杀
江南歧路繁杂,沼泽众多,半人高的蓬蒿蒲苇遍地生长,一阵风卷过,如浪起伏。在一浪卷过以后,月光之下,隐隐绰绰几条黑影露了出来。
约有七八个白衣人,围成半圆,一模一样的装束,一白到底,连头部亦整个儿用白巾包住。衣袖在风中猎猎作舞,每个人都握紧一柄长约三尺的月形弯刀。
仔细望去,这七八个人所穿并非寻常白衣,却是宽大的粗布麻衣。
半圆中心,是一棵苍老榕树,这个季节,摇摇晃晃只剩下了几片干枯的叶子。
一个满身血迹的孝服少年靠在树干上,抱着一把古拙长剑,但看他止不住微微发抖的双手,和肩头仍在不停涌出的鲜血,显然已是强自支撑。脸上神气淡漠,一双眼睛却清明如水。
整整齐齐一排弓箭,从榕树后面的草丛里探出来,拉开对准了那个少年,看来即使他身受重伤,对方也不敢就此掉以轻心。
此时,没有人立即动手。
在这黑夜里,星云低垂,旷野之间,一行人个个披麻戴孝,默不作声,只有粗重的麻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出几分诡谲阴森的气息。
“叫救兵吗?”其中一个麻衣人语意猖狂,“呵呵,就怕来不及了!”
“好家伙,宗华,你也真是厉害,单人独剑,居然让你逃了这么多天,终于逃到叆叇总舵来。”
“可惜啊,这也无计于事。我们既然敢下手,这一步难道还防不到?叆叇帮,估计也快无暇自保了!”
几个麻衣人你一言,我一语,并不急着动手。那情形,仿佛是几只猫困住一只老鼠,准备在享受美餐之前先肆意戏弄一番。
那孝服少年宗华神色淡定,对于面前的重重围困,和嘲讽笑谑,毫不动容。
居中一名麻衣人说道:“宗华,不用再存侥幸了,老老实实说出来罢,看在往日情份,便饶你小命一条。”
宗华忽然一笑:“我身受重伤,已无还手之力,我母亲又在你们握中;我母子已成废人。你们和那边合作,还有什么可惧的,我需要说什么?”
他的笑容里,带有说不出的轻蔑,那群麻衣人很不好受,有几个的兵器已在空气中划过冷风。那麻衣人抬手阻止各人举动,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你别傻。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只要你说出机密,我们就不为难你们母子。”
“我不是战士。”身着重孝的少年淡淡说,“但在战场上,亦决不会退缩一寸一步。”
忽然抬起手来,古拙长剑散发幽幽青铜的光,遥遥指住对方。
那麻衣人终于失去耐心:“呵呵,宗华!我是仁至已尽,你冥顽不灵,黄泉路下,须怪不得我!”余人早已等得不耐烦,一个个便持刀挥刃,战局一触即发。
忽的,这行人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得得之声,无不大异。他们看到了宗华发出的求救信号,但此处离叆叇总舵虽近,他们却早有安排,绝不可能有叆叇帮中人,见到讯号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便赶来。
回首看时,却有两人一骑,缓缓而来。坐在马上的,是两名年纪很轻的少女,尤其前面那个,似远未成人。
她们骑着马,走得不快,后面那大些的少女不时左顾右盼。
见到前面这一群人,似是少不更事,完全看不出对方的奇怪之处,反是眼前一亮,打马小跑过来,一面笑道:“可算见到人了。对不住,我问个——”
“讯”字尚未出口,想是见到前面这群人的古怪,不由怔住,骇然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前面小女孩儿更是胆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们好可怕!姐姐,姐姐,呜,呜,这莫不是一群鬼么?”
年长少女轻嗔道:“胡说,光天、光天化日,……哪来的鬼?”她虽是轻斥妹子,语音颤抖,也是害怕已极,说到“光天化日”,更是抬头看了看夜色,面色惊惧。
那群麻衣人被这两个突如其来的女孩扰得心神不宁,他们虽然杀气腾腾围着那个少年,可并不是随意杀人放火的强盗,面对这两个少不更事的女孩,一时之间,倒没了主意。
一名麻衣人皱眉道:“咳,你们两个,我们可不是什么鬼。赶紧该去哪去哪,别待在这里误事。”
年长少女瞧瞧他,胆怯地低声道:“是,可是……”
麻衣人很不耐烦,皱着眉头挥手:“别罗嗦,快走,快走!”
年长少女微一瑟缩,到嘴边的话也不敢问了,只得一拎缰绳,斜斜地跑开去。
没人多注意她们,只那孝服少年宗华,注视着这两名少女座下的神骏白马,若有所思。
麻衣人经过少女这么一扰,自感虽在深更半夜,又是人迹罕见的乡间僻静所在,毕竟就离少年求救的叆叇帮总舵不远,即使有所安排,他们也怕夜长梦多,决意不再迟延,先解决了那少年再说,口中低低呼喝,“不用多说了,杀了他!”一众麻衣人顿时将少年围在中间。
宗华强自支撑逃到这里,已经是强弩之末。虽然发出求救讯号,但也知希望极其渺茫。深夜发出的信号是否被看到也难说,即使看到,在这片刻之间也不及赶来。敌人纷纷冲过来,面颊上感受到冰冷的刀气,他暗自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运起最后一点力道凝聚在古拙长剑的剑尖,只打算作拼命一搏。
倚天剑,“手中电击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的千年名剑,只可战死于沙场,绝不作折剑之辱。
然而,没有想象中刀兵相接的剧震,什么都没发生,只听得得连声,跟着一连串怒气冲冲的大吼大叫。
他惊奇地睁开眼睛,见那白马载着两个少女去而复回,无巧不巧,刚好挤在了他和麻衣人的中间。
那少女神色惴惴,陪笑道:“嗯……众位叔叔大伯,小女子想、想……。”
居中那名麻衣人大怒,这时才看清那少女容色清丽,世所罕有,不禁疑云大起,舌绽春雷,大喝道:“呔,兀那女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一声大喝以内力激发,双方距离又近,前面那年少的女孩毫无防备,浑身打个哆嗦,登时又一次大哭起来。年长少女连忙低头去哄她,可是她自己也吓得花容失色,座下白马更是被震得蹄子不住刨地,鼻子里发出不安低鸣。
那麻衣人瞧得好不头痛。
猛然间,心头一震,只在这兜兜转转片刻之间,那少女已然不露形迹地将靠着老榕的宗华和他们这一群人隔了开来。
待发现这一点,已然迟了,却见那少女一伸手,将宗华轻轻带起,跃上马背。
轻叱一声,那匹白马轻舒四蹄,已然载着三人远远逃了出去。
麻衣人大怒,喝道:“放箭!合围,别让他们跑了!”
箭势如雨,向着一人三骑快绝无伦射了出去。沈慧薇把宗华提上雪狮子,早已抢先一步飞身而起,只一足踩在马蹬之上,水色的剑光微微舒展开来,无数箭矢飞向半空。
雪狮子脾气爆烈,平日一座两骑便大是不情愿,今晚更是超出负荷,但它素通灵性,也知紧要关头不能发作,只能一边坏脾气地发出不满嘶叫,一边却向前飞驰。沈慧薇挡开第一批箭雨,它已冲出射程,眼看第二批箭已然追不及了。
宗华在后面大声道:“在下宗华,多谢姑娘搭救。敢问姑娘是?”
沈慧薇方才驱马而来时,那群麻衣人逼问不休,她隐隐听见他的名字。宗家已故当家人宗琅玕只有一个儿子,名字就叫宗华,她虽然从未见过,可是他既能发出最高一级的求救信号,已猜到他身份,微笑着颔首,道:“宗世兄,小妹是叆叇帮沈……”
沈什么?她突然愣了愣,就此噎住了下半句。宗华却已明白过来,欢然道:“啊,你是沈慧薇、沈师妹?”
然而,那个美丽少女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他当然不知道,她一直在为自己的名字憋着气。始终固执的管自己叫沈岚,可是,“沈慧薇”三字渐已风起云涌。
募然听得一声冷喝:“留下来吧!”
就在路边,无声无息地现出一条人影,挡在雪狮子必经之路。
沈慧薇微吃一惊,以为全部人马都在刚才堵截宗华之处,没想到驰出这么老远竟还有人,见前面那人身形又瘦又长,也是同样披麻戴孝,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倒象是哭丧棒似的,此人出来时全没声息,待见他时,雪狮子已然不及避让。
只听坐在后面的宗华,轻轻吸了一口气,其间似含无限惊怒与痛惜,沈慧薇嘱咐:“护住我妹子!”猛一拉缰,雪狮子忽地四蹄扬起,状若腾空,显是要从那人头顶跃过去。此时雪狮子距离那人已是极近,可是抬足腾空,在须臾之间竟能做到。
那人惊噫一声,随即冷笑,不避不让,那根哭丧棒一横,朝着雪狮子挥去,沈慧薇立在马蹬上,身形微动,已然跃下来,一剑潋滟,当头刺下,长剑与哭丧棒两两相交,沈慧薇在半空倒跃出去,那人却是微矮了半个身子,踉跄退出。雪狮子刚巧就在那一瞬跃过了那人头顶,载着马上两人远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