浠蕲事20:白条岁月

好像是1977年端午节的事。我细爷从水利工地回家过节,家里也想趁机做油粑改善下生活,却没有糯米,我婆(奶奶)便吩咐我爹(爷爷)去队里支取五十斤糯谷回来,加工成米,再舂碓做了米粉子,才吃上油粑。

我记得我爹在生产队保管保云大伯的要求下,先向生产队会计打白条,申请支出过节用糯米,得到会计的回条,才能到保管屋称米。我爹不识字,会计又不能代写。于是会计在一张纸上写了个白条样子,由我抄写,我爹再盖上私章,才算手续齐备。白条是这样写的:

今支到

红星大队第三生产队过节用糯谷五十斤。此据。

支取人:刘立德(章)   年 月 日

我并不知道这条子有什么用。爹说,平时大家靠工分粮和口粮糊口度日,勉强支撑;遇到过时过节,或者家中有急事,钱粮短缺的时候,社员可以向队里提前预支一部分钱或物,等到年终分红的时候,这些条子将作为已提前发放的实物冲抵进去,若是平时白条支取的钱物大于一年的收入,那就称为超支户了。

记得我们家以前几乎年年是超支户,每年分红别那些进钱的人家,签字盖章的时候,声音爽朗,笑声一片。我爹总是坐在角落默不作声,没领到一分钱不说,回头讨债的手艺人一个接一个地上门来讨债,直到年三十封门还有人不肯走。原来都是提前预支了,被我们这些只吃饭不干活儿的“伢么坨子”坐吃山空啦!

但是1977年虽然提前预支了50斤糯谷,并没有超支,因为细爷高中毕业后,已在水利上做了两年多,他在水利工地上挣的工分,拿回到生产队,是一人顶两个算的。

二 

1976-1979年三年间,发生在农村基层的两件大事我记忆犹新。

一是伙大队。比如天子岙两侧的红星、新华、新安三个大队伙在一起,叫新华大队;陆家河一带的星星、中心、和平合并成中心大队;细王坳一带的联盟、五四、新生、光明则组成为新的南凉大队。

二是强力推行火葬。为什么说是强力呢?因为硬性规定,不管谁家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离世,统统送到县城北关之外的火葬场,火化了之。城北的一白一黑是当年的地标:白是出产大理石的白石山,白石山上还有高耸的浠水电视转播塔;黑是浠水人民医院再往北去那个山坳里的火葬场,高高的大烟囱整天的冒着黑而浓的烟灰,阴森恐怖。

我的外曾祖那时候八十多岁了,须眉皆白,远近都知道他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可是这名望反而招来的麻烦,推行火葬政策一出台,公社、大队两层干部就把目光瞄准了外曾祖,动员他献出在他家堂屋楼板上搁了二十多年的寿材(棺材),以显示他对火葬政策的理解与支持。

我外曾祖是识大体的人,他知道干部拿他做典型是有来头的:您老德高,大家都以您为榜样呢。这顶帽子戴上了就难以摘下来。加之我小外公是公家人,外曾祖不会让他为难的。纵有万般无奈,外曾祖还是让人将寿材抬走,公社和大队联名给他打了一张白条,说凭此条可以去林场换一根木材。

外曾祖是个开朗的人。须髯飘飘,仙风道骨;平素穿着粗布长衫,拄着拐杖,只在刘家塆胡个嘴那一带走动;很少出远门,不是给孩子们讲他满腹的故事,就是静坐于门口的竹椅上。淡看寒来暑往,静候日落星移。

外曾祖无疾而终,他成了当年践行火葬的第一人。然而他不许小外公拿那一张用寿材换来的白条,问国家要一根木材。

1980年代,分田到户,民办小学的老师们的劳动再也不可能在月底或者年末折算成工分了。他们以为,或许可以和吃商品粮的国家教师一样领工资了。

开始两年,真的是有工资可领。虽然很少,少到不及国家教师工资的三分之一,但是能拿到薪水,也比早年记的工分,到年终却还不完超支强。这种有微薄薪水可领的日子没过多久,村办小学合并,民办教师裁员,能留下来的民办教师少之又少。他们大都是民办教师中的精英。

随着普九工作的深入推进,原本散布于各大队的民办小学(村小)接到通知,要合并到乡镇中心学校去。合并必然导致村小里有部分学历低、年龄大的民办教师被淘汰。我曾听我爸讲过,柴河中学改为小学的时候,周围几个村小部分被裁的民办老师至少两年没领到工资了。问乡里,乡里责成村里解决。村里没有这笔经费,怎么办?废弃的小学里旧课桌椅,自己去扛吧!可叹那些把青春奉献给教育的农村民办教师,蔫妥妥地回家,还扛回来无处放无可用的小学生的旧桌椅!

合并到中心校,保留下来的民办教师的工资依然由村里出。村里拿不出这样一块专门的资金,就给老师们打白条。到了领工资的日子,村里说,老师啊,这个白条你领去吧,至少在我们村里是可以流通买东西的,甚至也可以在我们乡里抵上交的!

民办教师的工资开白条,是何其尴尬的中国特色!

1998年年底,我给父亲汇款,打给他5000元,叫他添置热水器,并换掉几样旧家具。因为那一年,我媳妇要头一回跟我回浠水过年。

那年回家过年,我爸果然在卫生间里装了热水器,客厅里的八仙桌和沙发也都换了新的。我庆幸5000元汇得及时,没给父母添乱。

年初六那天一大早,街上的私人店铺、公家单位开张,开门炮震天响。我爸吃完早饭,第一个跑到邮电所去拜年,回来却愤愤地骂人:“他大的瘟,年里说的好好的,开年一定拿现金换回这条子的,今天开年第一天,他还是说没现金!”我展开白条子一看,是邮电所开给我爸的5000元的白条子!

5000元不是已经买了热水器,换了桌子和沙发吗?这是么回事?

经不起我一再追问,我爸解释说:他接到汇款单就到邮电所取钱,邮电所所长亲自出面跟我爸商量,今年银根缩紧,邮电系统普遍发不了年终奖,他希望我爸这五千块现金让他们周转一下,先给员工发年终奖,等开年上面的钱拨下来,再兑给我爸。所长亲自给我父亲打了借条,盖了私章,还按了手印。

五千块钱怎么够给一个邮电所的全体职工发年终奖啊?我把疑惑提出来,我爸说,不只是你这5000元,年前半个月由外地寄回来的汇款单,他们打了白条子的不下50张!

附录:据说史上比较有名的几张白条——

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的白条《乞米帖》

清朝道光年间的白条

清末民初的白条

民国十七年(1928年)直隶陆军第三混成旅卫队团借中和公司大洋叁百圆借据

红军借东西是留条子的

苏维埃政府向老百姓借粮

毛泽东也打过白条

贺老总也打过白条

粟裕将军也打过白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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