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红侠 | 消逝的广场情

消逝的广场情

—忆母亲

夕阳西下，清静了一天的广场开始沸腾起来了。提着烟袋的大伯大叔们，扯下围裙的大妈大婶们，怀抱婴儿的小媳妇们，左手拿着零食右手拎着玩具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如同聚会似的从四面八方赶来了。广场上洒满了孩子们高兴的嬉闹声和轻松愉悦的音乐声，大妈大婶们在音乐的节奏中迈开了轻盈的舞步。好似要将生活的热情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我在音乐声中伫立良久，不觉已泪水连连……

时间的沙漏沉淀着无法逃离的过往，记忆的双手总是拾起那逝去的忧伤。在这群活跃的身影中，少了那个我最熟悉也最亲切的身影——母亲！

母亲出生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兄妹五个。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母亲和我的小姨有幸上了几个月的夜校，总算是扫盲还有些许的收获罢了。以至于在我去外地打工时母亲能写好几页纸的家信给我，信中向我诉说着家中及村子里的各种变化，字里行间透出的亲切着实令我兴奋不已。同村的一位不识字大婶经常去储蓄所领养老保险时非要叫上我的母亲一起去，原因很简单，就是母亲可以帮她签字！这样看来母亲当时的扫盲班上得还算值！或许是当时那个时代的苦日子所迫吧。舅舅和母亲的婚事同时有了着落，这也就是所谓的“换亲”吧！因此，父亲、母亲、舅舅、舅妈便同时拥有了双重的称呼！

父亲当时从部队回来，在包头市运输公司当司机。家里没有劳动力，自然粮食也不宽裕。总是饱一顿，饥一顿。后来，母亲便跟随父亲去了包头市。内蒙古地处北方，虽然没沿海发展那么快，但包头市毕竟是省会城市，跟小县城的农村相比，那还是有一定的差距。这对于在农村长大的母亲来说，可算是开眼界了。以至于后来对母亲的生活热情和上进精神都有了不可抗拒的改变。

后来，爷爷年纪大了，家里没人照顾。几经周折，终于在70年代初，父亲由包头市调回了凤翔县运输公司，母亲便也带着不满三岁的孩子（我的哥哥）一起回到了家乡。由于父亲在外工作，爷爷年纪大了，家中只有母亲一个劳动力。我们小时候，家中的粮食不充足，但母亲也不愿看到我们挨饿。哪怕是父亲跑运输从山中买回来一些黑面或粗粮，可经过母亲的烹饪，也能成为可口的饭菜。

母亲不仅厨艺不错，手工活也顶呱呱。款式新颖的衣服，小孩子们的虎头鞋猪头鞋以及各式花枕头，还有各种剪纸，都在母亲的手里是非常容易的事。小时候，每逢过年，我们家的墙上，窗户上都会贴满母亲亲手剪的窗花：连年有余、早生贵子、咧嘴笑的石榴、各种盛开的花儿，个个栩栩如生。因此，每当村里有小伙子要娶媳妇，家人总要拿些彩纸来让母亲剪些漂亮的窗花、炕花等。母亲总是一边聊着天，一边将彩纸对折几下，娴熟地用剪刀在纸上剪着。不一会功夫，一堆堆诱人的水果，一副副鲜活的小孩就出现在面前，乡邻们一边称赞母亲的手巧一边说着客气感谢之类的话语高兴地离开了。

在那个时代，唯一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就是听收音机了。秦腔和小说连播是母亲的钟爱。小时候，母亲经常为我们讲起秦腔中的历史人物故事，下河东中的赵匡胤，断桥中的白素贞，辕门斩子中的佘太君与穆桂英等名字就是在当时印在我脑海里的。

母亲还是一个酷爱学习的人。八十年代，母亲在劳动之余报名去邻村参加服装裁剪培训班。当时母亲已是奔四的人了，每天晚上回家后认真做笔记，反复练。房间地板上全是母亲用粉笔画的衣服样。那时，因家庭条件有限，没钱买新的面料，可这也难不住爱学习的母亲，母亲总是将家中的旧衣服一件件拆掉，大的改小的，翻翻面，一件件很合身的衣服就成功了。纵然使我们也能拥有“慈母手中线”和“寒衣针线密”的幸福感。

母亲并非医护人员，但她有时也做医护的事。那算是为乡亲们服务。母亲年轻时就有胃病，经常吃药打针，当时我哥又小，她每次去村卫生所打针都因没人照看小孩而犯愁。后来，她便自学起打针，慢慢地，她给自已打针不用去村卫生所了。再后来，乡亲们知道她会打针，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家里让母亲打针。因此，小时候经常看见母亲在锅里蒸煮针管针头之类。前些日子，我在街上碰到一位乡邻，还说起那时她为了打针没少麻烦过我母亲。

与父亲相比，母亲没那么和蔼，我甚至在母亲身上找不出慈祥的影子来。我小时候特别淘气，像个男孩子，而且鬼主意不少，因此没少挨母亲的批评。但是，有几件事却让我至今记忆犹新，我明白这当中浓缩了母亲对我们那发自内心的深沉的爱。

上小学的时候，在一个下着雨的中午，教室外挤满了来送伞的家长们，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母亲也在其中，看到母亲打着伞身上还湿漉漉的，我忽然间想起了吃过早饭母亲也是未带伞去了田里干活的……

另外一件是母亲学裁剪时的一个星期天，母亲要去裁剪班听课，走时交代我和哥看好妹妹，还要在锅里煮好扁豆，她中午回来给我们做扁豆面。可哪曾料到，我们都是贪玩的年纪，一时疏忽竟然把锅都烧红了，扁豆都被炒干了。等母亲回来，我们已经把炒干的扁豆装进口袋吃了个精光。母亲虽然有点生气，但她顾不上责骂我们，匆匆给我们做了面条吃完后又匆匆去培训班了。现在想来，真是好笑，现已身为人母，忽然才能体会母亲当时的心情了。

小时候，为了给家里增加些收入，母亲总喜欢养一些鸡，等鸡蛋攒了一定的数量便卖掉贴补家用。因此平时只是看着篮子里的鸡蛋一天天增多而我们却无缘品尝其味道。一天放学回家，刚放下书包，我就跑去厨房找吃的，无奈家中的馍已经吃完了，妈还没来得及蒸。忽然听到后院有鸡叫声，我灵机一动，赶忙跑到鸡窝旁一看，有收获——一只大鸡蛋，还热乎着呢！于是，几分钟后，香喷喷的炒鸡蛋便成了我的美食。当我抹着油嘴走出厨房的那一刻，心中是多么的满足啊！但当第二天，母亲给我们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可我内心深处却被一种深深的自责所笼罩着，似乎觉得面前的这碗西红柿鸡蛋面有千斤重……   其实，母亲早就发现了我扔的鸡蛋皮。如今我已明白，母亲有着中国大多数母亲共有的习惯，那就是对孩子的爱不善言辞，却总是把爱藏在心底。——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母亲还教我们要知恩图报。“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做忘恩负义之人。在我的记忆中，每当父亲跑运输从外地带回来一些特产之类的东西，母亲总要我们去给街坊邻居们送点。因为父亲不在时母亲和我们总是得到邻居们的帮助。有时，父亲从外地带回一包香烟，母亲也总不忘嘱咐父亲去给何二伯尝尝。小时候记忆最深刻的，每年初一，我们兄妹三人总要带着母亲装好的东西去村里的杨奶奶家，说是去给杨奶奶拜年，因为平时在母亲忙活的时候，杨奶奶总是帮忙照看我们兄妹几个……

时光催人熟，岁月催人老。转眼我们已经长大成人。母亲也随之上了年纪。2008年，父亲病倒了，母亲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要坚强。那段时间，父亲在宝鸡住院，尽管我和哥一直轮流照顾，可母亲却总是放心不下，隔三差五地要去医院看望父亲，并叮嘱他安心养病，家里一切都好。望着病床上日渐消瘦的父亲，我的心如刀绞，忍不住潸然泪下……那天，我和母亲一起从医院坐车回家，想到父亲的病情，我的泪水忍不住地往下落，母亲坐在我的旁边跟我聊了很多。她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显得那么有力，“我和你爸把你们养大，也算是尽了我们的义务了，你们兄妹几个都已成人，也已成家，人一生的路很长，有些逃避不过的事情，也要去面对…… ”听着母亲语重心长的话，我的心情似乎在沉重之余，更加悔恨自己，父亲卧病在床，已过而立之年的我，没能为母亲做点什么，反倒要母亲来安慰我…… 此时，内心泛起了一股不可名状的动力，我应该学会去面对。

父亲是我失去的第一位亲人，父亲的离去，使我成长了不少，母亲的话语时刻提醒着我，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学会了放下，也学会了面对……

父亲去世后，母亲更加表现出了坚强和不被生活击垮的那种毅力使我佩服。母亲硬是用她瘦弱的身躯和坚强的毅力扛起了家的责任。2013年，家里盖房子，母亲更是闲耐不住，每天起早贪黑忙乎不停。尽管哥和其余干活的人都劝母亲，但自己家盖房子，一向勤劳的母亲哪能闲得住? 等到房子盖好一切安排妥当，母亲的身躯更加消瘦了，斑白的头发更显得苍老了，可看上去还是那么精神！

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几年前的母亲节，当众友们都在朋友圈“”祝母亲节快乐”时，我与妹妹一起回家去，陪母亲坐在院里聊天、择韭菜。看到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挂上了满足的笑容，我们内心的那种欣慰装满了心间……时光匆匆而过 ，母亲已白发苍苍，感谢时光还能使我们拥有此刻这份温暖！

母亲还是一个很自律的人，有时还真佩服她的毅力， 她一直坚持听健康讲座和坚持健身锻炼。平时忙于工作和家务，偶尔回家住一晚，便与母亲唠唠家常，这无疑是对母亲晚年生活的最大安慰了。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睁开惺忪的睡眼，便看见母亲已经边收听健康讲座边晨练，我在赞叹之余又对母亲多了一份敬佩！平时母亲经常与同村的姨婶们在一起闲聊，也经常说些健身之道，甚至还用毛笔写了”宽心谣”贴在墙上：“遇事不做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少荤多素日三餐，粗也香甜，细也香甜；新旧衣服不挑拣，好也御寒，赖也御寒；早晚操劳勤锻炼，忙也乐观，闲也乐观……” 母亲的自律与勤劳还有她对生活的热情处处给予我们以力量。从母亲的身上，我们看到了知足常乐的平常心，也懂得了珍惜拥有的每一次美好。

再后来，母亲与村里的大婶大妈们一起喜欢上了广场舞。而且，母亲学舞蹈特别快，一个舞曲看几遍后，便能跟着跳起来。不多久，母亲便能跳几十多首舞曲了，不但在同村跳，母亲还结交了邻村的一些舞伴们，有时便邀约她们一起来家里跳舞。看到母亲的精神头特别好，我们打心眼里很高兴，只要她老人家心情舒畅，比什么都好！有时和母亲一起去广场，欣赏母亲跳广场舞，心里乐滋滋的。母亲是舞队里年龄最大的一位，满头白发的母亲虽然没有婀娜的舞姿，但脚下轻盈的舞步足以让人感觉到广场舞带给她的愉悦。非常到位的舞蹈动作丝毫不比年轻人差，那些比母亲年纪小很多的姨婶们也都说佩服母亲舞步节奏踩得挺准，而且记忆力不错。这不得不让我为母亲有这么良好的心态而感到自豪！

过一段时间，母亲经常将小菜地里种的新鲜的菜装好了给我带来。吃完饭后，她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那全是些舞曲的名称，是她们这段时间学跳的广场舞，需要在电脑里给她下载这些曲子。我有时真佩服母亲的记性，那么大年纪，在心里能熟练地记住一百多首舞曲的动作，这不得不使我佩服母亲惊人的记忆力。

锻炼能使人心情愉悦，腿脚也灵活得多。这点我相信。那次我和妹妹带着孩子们和母亲一起去青峰峡游玩。母亲的精神状态令我们感到意外。上山的道路总是崎岖坎坷，而且有一段还是那种铁架子的阶梯，七十岁的母亲总是走在我们的前面，而且步履看上去很轻松。孩子们跟在奶奶后边，我和妹妹一直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已累得气喘吁吁，抬头望一眼，母亲一边叮嘱孩子们注意安全，一边迈着轻松的步履拾阶而上。等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山顶时，母亲已在山顶的一线瀑布旁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美景！

人生可以有无数次的欣慰，也可以有无数次的遗憾！我总以为母亲是硬朗的，是健康的，她轻盈的舞步不会这么早停住，她忙碌的身影不会这么早倒下……  当春秋已过，寒来暑往，当春天地争奢华，夏日荷叶满池，我再也没有机会叫一声“妈……”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陪我们长大，我们陪父母变老，但终有一天，父母会离我们而去。树欲静而风不止，真羡慕那些已成年还有父母陪伴的人，羡慕他们进门可以叫声“妈”！我在广告公司上班时，那天老板进门便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给我，说“你猜这是谁给的?”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迫不及待地说“是我妈给我装的”，那自豪的神情看上去跟他五十多岁的年纪有些不相称，但我明白，这也许就是“母亲”这个称呼的伟大意义吧！望着他自豪得意的神情，我说“像你这个年纪，回家能叫一声妈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这真是令人羡慕啊！”而如今，我只能感受“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的忧伤与心酸了……

人生的道路漫长，当你历尽沧桑，看尽世间百态之后，心中还能有一份相信，眼里还能有一种清澈，这才是真正的成熟。时光匆匆，我们每天都在迎接新的开始。我们要学会在时光的缝隙里淡然自若，丢掉忧伤的心情，寻找一处自己的角落，静听岁月。每次走过广场边，我都要驻足片刻。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假如流逝的岁月可以追回， 我仿佛听到了那轻松优美的音乐旋律在广场上空想起，仿佛又看到那个熟悉又亲切的身影迈着轻盈的舞步，又仿佛听到了一声声来自心底的呼唤……

作者简介：何红侠，70后社区工作者，爱运动，也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