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凡义:八 角 毛 票

             八   角   毛   票

文/曾凡义

清明节的霏霏细雨,在低垂的天幕上编织着晦涩的哀思,清冷的风将我的心扫出一大片空白。
终于坐不住了,我掏出八角毛票在街上买了点纸钱,默默地来到一片被青松笼罩的墓地。无数个野草和荆棘覆盖的坟冢,像汹涌于胸腔的波浪,坟尖上飘曳的素色纸标儿,如勾起人思念的招魂幡。
我找到一座没有墓碑的新坟,含着泪,用颤抖的手点燃了用八角毛票买来的纸钱……
并非吝啬,舍不得多买点纸钱;也不是迷信“八”这个象征发财的吉利数字,而是因为我刚好欠死者八角毛票。
死者是我下乡插队时的支部书记,姓肖,去年因胃癌死于省城医院。
这笔人情债要追溯到1969年的春天。
那个疯狂的年代,知青下乡的浪潮将我抛到了一个贫困偏僻的山乡。下乡不到一个月,就随着刚站出来的肖书记来到了离生产队100多里的水库工地。
大坝工地上车水马龙浩浩荡荡,一片“大干苦干”的壮观场面,我心里不禁一阵阵发怵。
既然“发配”到了“沧州”,我这个“賊配君”就身不由己了。和农民兄弟一起,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地,喊得震天响的“战斗口号”是“人平七方半,完不成任务加夜班!”奶奶的,邪乎啊!200多米的运距,每天拉100多车土,埃及人修金字塔、中国民伕修万里长城的劳动强度也不过如此。我们这些被红色恐怖吓破了胆的“奴隶”每天累得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肖书记30 大几年纪,清癯的面孔,高挑而瘦削的身材,慈眉善目,为人和善。说也奇怪,我和他象有一点缘分,总觉得他和蔼可亲。我常得到他的照顾,在举目无亲的战天斗地的异乡工地,能有这么一个不欺视我的干部,无疑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他经常和我拉一辆车,我年轻力气大些,就主动掌车把手,他推车带掌握“开关”。总是叮嘱我眼观八路,注意安全。每天收工后,我们都是尘土满面,精疲力竭。
有时,他见我累得够呛,就安排我写写“语录排”、“挑应战”什么的。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就故意慢慢磨蹭,公正楷书,尽量延长一点恢复疲劳的时间,他也佯装不知。一些没有文化的青年农民还对我投以羡慕和嫉妒的目光。
生活很苦,队里只在中午供应一餐菜,总是白菜萝卜,水煮盐拌,油星儿也见不着。早晚两餐都是吃自备的腌菜。我没有腌菜,就蹲在僻静的地方偷偷地吃白饭。不料,被肖书记发现了,从此以后就“共”他的“产”。谁知他的“产业”也薄,不久,一罈霉豆腐见底了。那时候,手头连“刮痧钱”也没有,用什么买菜呢?
好不容易盼到一个休息天,他很高兴地带我出去散心。我们来到麦苗青青、映山红满坡的山冲,谁知他并不欣赏高山流水烟柳画桥,却将我带到了一个洼地,这里长满了绿油油的如细葱一样的东西,我大惑不解,这有什么好看的?他扯了一把野草放到我的鼻子跟前说:“闻闻看?”啊,好香!就像妈妈用野韭菜抄鸡蛋的那种香味。“这就是野韭菜!来,动手,这下我们有菜吃了。”他还告诉我,那白色的像珍珠似的果子叫韭白,可以入药。这家伙浑身都是宝,什么贫瘠的土壤都可以旺盛地生长。他的嘴像一只神奇的彩笔,这种其貌不扬的野草也被他描绘成了灵芝仙果。
我们足足扯了近一个小时,每人扯了一大抱,乐呵呵地到堰边洗得干干净净。回到工棚晒干后,撒上盐腌了满满一罈子。
从第二天起,我们早、晚餐的菜肴就是这腌韭菜了。开始味道还不错,可是时间一长,那股味就叫人恶心了。尽管肖书记舌尖生花,对腌韭菜极尽赞美推崇之能事,我也理解他那如父母哄小孩吃药的良苦用心,可是直到现在,我一闻到野韭菜的气味就发头疼。一连干了两个月,我终于累病了。每天晚上盗汗、头晕、心里发慌,我知道是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所致。但仍然咬紧牙关坚持每天拉完那非完成不可的100多车。
有一天晚上,没有开夜工,我躺在床上抓紧时间“整修”,肖书记像哄小孩似的,硬将我从被窝里拉出来,要一起到河边去看月亮,真不知道他怎么还有那份闲情逸致?
月光如水,澄碧的天幕上悬挂着冰轮玉盘,星星眨着疲惫的眼睛。我哪有心事欣赏这“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良宵美景,忍着阵阵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拉下好远。他转回来,走到我的身边,望着我憔悴的面容,关切地说:“你病了……”他这句暖人心窝的话几乎把我的眼泪都勾出来了。我本想请假去治病,但工地如此紧张,一直不敢开口。如今支部书记主动问起来,便鼓起勇气说:“我实在挺不住了,想请假……”一句话如一把剪刀,剪出了一段沉寂的空白……
我自知提的要求太唐突,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轻伤不下火线”之类的训戒。岂知沉默了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唉,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拉车时头上冒冷汗,腿肚子打颤,不如我们老骨头硬朗。刚下来锻炼嘛,还得熬几个'六月’。这样吧,你找老队长请个假。”
我没有说什么,只觉得清亮的月光照在身上似乎有一丝暖意。但随即打了个冷颤,老队长这关未必能通过。
当晚,我就去找老队长。老队长四十大几,像个老愚公,别人都睡了,他还在油灯下修板车轮子。我默默地挨过去,委婉地说明了请假的缘由,果然不出所料,只见他浓眉微蹙,嘴巴嗫嚅了好一会,才说:“这是什么时候?大坝要脱险,后方犁耙水响,劳力多紧张,怎么能批假呢!年轻人要经得起考验嘛……”
干嘣嘣的几句话,使我讨了个没趣。平时我觉得老队长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搬根楠竹不转弯”,还有点“挟天子以令诸侯”。肖书记是我们队的人,又是大队带队干部,老队长发号施令他总是言听计从。老队长身体好,拉起车来带小跑。挖起土来劲鼓鼓的,十字镐像雨点似的不停,余土堆得像小山。而轮到我和肖书记挖土时,空板车回来了,我们的土还没有备足,老队长就放下车把帮我们挖土,嘴里不停地咕隆:“真出鬼,我挖的土怎么上不完呢?”
紧张的战斗中要想休息一下,唯一的办法是以“方便”为借口去“偷”一下“懒”。如果时间略长一点,老队长又要嘀咕了。肖书记不仅有胃病还有痔疮,大便的时间较长,老队长就不满地说:“又拉'得力屎’去了”可他却不体谅有痔疮的人每解一次大便要忍受多大的痛苦啊!一次,我也去拉人人都心知肚明的“得力屎”,磨蹭了10多分钟,一回来,他就板着面孔数落开了。我瞟了他一眼,调皮地拉腔拉调地说:“老队长,你太可爱了,这拉屎拉尿怎么都要经过你的嘴?”这个人也是服硬不服软,被我这么尖刻地一戏弄,到悄没声息了。
我碰了一鼻子灰后,就悄悄来到肖书记的地铺前,小声告诉他老队长不同意。肖书记轻声细语地说:“他有他的难处。不过,对刚参加劳动的知青也要注意照顾。这样,明天你走吧,这事我去解释一一你有钱搭车吗?”他突然这么一问,我下意识地往口袋里一摸,只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一元钞票:“还有一元钱。”他没说什么,蒙着被子睡了。
水库工地离我们的生产队120多里,一元钱是不够搭车的,我打算步行80里到县城后再搭车,到生产队后再借点钱回家看病。于是,我多下了一钵米,悄悄地放进集体食堂的大甑里,准备路上的午餐。第二天,天未亮,大伙都上工地了,我吃过早饭,挑着简陋的行李和那个冒着热气的饭钵,神不知鬼不觉地踏上了崎岖的山路。
大概走了七、八里路,看得见当地的区集镇了,我就坐在山岗的草地上准备歇一会儿。忽然看见山脚下急匆匆地跑来一个人,向我招手,喊我的名字。我猛地一惊,是不是老队长发现了,派人来追逃兵?我正准备挑起担子飞快离去,肖书记已气喘吁吁地跑到上了山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走嘛,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不行,惊动了老队长就走不成了。”我惊魂甫定,向他解释。只见他从上衣口袋里摸索出几张揉皱的毛票往我手里塞:“这是八毛钱,加上你的那块钱可以搭车回去,免得走100多里的山路。”
他为我想的多周到啊,从区集镇到县城汽车票是1.4元,从县城到生产队是0.4元,刚好是一元八毛啊!可能他手里也没有钱,肯定是向别人借的。我望着手里的八角毛票,眼睛模糊了,久久地站着,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不想离开工地的念头。我走了,撇下他,他身体不好,又有痔疮,和别人搭档是要轮换掌车把手的啊……他见我犹豫了,掏出手帕帮我擦干了眼泪,轻轻地推了我一把:“走吧,小家伙,别婆婆妈妈的,小心误了车。”
回来后,到医院去拿了一点药,休息了一段时间,病好了。
水库下马了,肖书记也回来了,却病倒了。我卖了一点水果去看他,只见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人瘦的不像样子。“你的病好些了吗?”他首先关切地问我,“好啦!”我把胸脯的肌肉一拍,“我们年轻人容易恢复。”
沉默了半晌,我掏出八角毛票,用颤抖的手送到他面前,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气恼地一推:“你怎么只记得钱?”几张毛票像几只耷拉着翅膀的蝴蝶,慢悠悠地纷纷坠地。我羞愧地拾起这几张毛票,在手心里紧紧地捏成了湿漉漉的纸坨坨,再也不提还钱的事了……
纸钱焚化后的灰蝴蝶在我的眼前盘旋,幻化成一张清癯而慈祥的面容和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我久久地伫立在这座孤零零的新坟前,任雨水和着泪水潸然下淌……
清明节,是个还债的日子啊,可这笔债是用八角毛票还得了的吗?

作者简介:曾凡义,1946年生,湖北荆门市党史办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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