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几个春节（上）
本文作者：刘继东
春节是中国人传统的欢乐节日，然而也有不尽人意的春节。
1968年冬，在全国来说，内蒙古地区也是天灾人祸的重灾区之一。那一年原本遭受了特大干旱的灾荒，加之人为的突如天降的“挖肃”政治运动，把人民推向更苦难的深渊。
张灯结彩过年了（来自网络）
我所居住的故地——明水泉村，那一年也是罕见的干旱之年，每个工只开三毛左右，这就是说我们两口子辛苦劳动了一年，连全家四口人的口粮都没挣够。再加开展势头迅猛的“挖肃”运动（别名“挖内人党”），据说是内蒙古各级党组织已被称作反动的内人党组织把持和利用了，在全内蒙古开展了一场各界深挖肃清内人党的政治运动。那段日子搞得空前紧张，人人防被挖，个个搞自卫。人际关系令人窒息得透不过气来。那一年又是和苏联关系破裂至极的一年，全国范围内响应毛主席的“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指示，都挖各种反修防修的战备洞。
我队也组织全村主要劳动力在村子中央挖了一个地洞。“四类分子”在饲养院附近挖了一个地洞，以电影《地道战》中的地道做模式，学着样子挖。挖地洞也不是好干的活，又苦又累，又憋又闷，且潮湿、阴暗，挖土的人一天见不到太阳，只有抬土的人把土抬到外面时，才偶尔见见阳婆，吸几口新鲜空气。
那一年，大儿子和平已经五岁了，他见邻居的小朋友玩扑克，缠磨着让我给他买，可怜我囊中羞涩，竟然拿不出给孩子买扑克的钱。难过了良久，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自己制作。于是我让妻子打好浆糊，我把从前教书时用的红墨水和黑墨汁利用起来，又把自己刻章剩余的几粒枣木磨平，分别刻好红桃、黑桃、梅花、方块。然后把粘好数层的纸片晾干，按数剪裁好。我分别用红墨水印好红桃、方块；用墨汁印好黑桃、梅花。大王画了一只红猫头，二王画了一只黑猫头。就这样画印好的牌给大儿子带上，他可以和没有扑克的小朋友玩儿。如果有坏了、丢了几张，还可以补印、补画。村上的人见了也挺稀罕，竟然称我是能人。我说：“这算什么技巧，反正是哄着孩子玩儿，逗乐趣，有甚么正经。”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是贫穷逼出来的招数。
响鞭炮（来自网络）
过了小雪大雪节令，已经是杀羊、宰猪的季节了，然而我们那年没有喂猪，更没有养羊（因养的羊生产队收去了）。这就预告着该年是过个素大年了。岳父见我们全家贫困得连点腥荤都没有，送给我们一条七斤多重的羊腿，奶奶给了我们一个猪头。我们放在凉房仅一夜，准备第二天抹个肉窖冻在墙角，结果就在当天夜晚被贼偷走。大约在后半夜两三点钟左右，我听到“嗵隆”一声，不知是跳墙声还是关门声，我迅速起身拉开窗帘，几乎与贼打个照面。当我穿好衣服追出去时，蠢贼早已逃之夭夭，再一看羊腿和猪头也不见了，门锁也被拧烂了。无奈，强忍着把气咽到肚里，默认自己倒霉。
进入腊月二十几，临近过春节了，村里和大儿子岁数相仿的小朋友到我家后拿着小鞭炮玩儿，大儿子见了也要让我给他买。我只能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天天编着瞎话，日日骗孩子。直推到腊月二十八，还是想不出办法。那天，我突然眼睛一亮，有了灵感，把目光盯在一只旧铜爨壶上，那时的废铜比较值钱，大概一斤废铜可卖一块多钱。我家的那只壶，个头挺大，也挺厚，再加水垢更显重。只是开了一个小孔，微微漏水，不好用了。我和妻子说：“还是把它卖了，咱们过个年吧。”无奈的妻子极不情愿忍痛割爱地答应了。因为这只壶一直是妻子做饭的好帮手：使用上灶子火，往往总是饭也做熟了，水也烧开了，对一个小家庭来说是极方便适用。那天，我背着铜爨壶到巴音公社的姚二卜子分销店，将它卖了两元九角整。又用这些钱买了些年货：五个麻炮，两板小鞭炮，一张红纸，数张麻纸，几对窗花，半斤薯干白酒还有些黑枣等。我拿着这些东西心里感到很甜美，今年这个年总还是能过了，欣然疾步回了家。
这一天，我们全家大小人欢欢喜喜。两个小孩挥舞着小鞭炮，妻子摆弄着剪贴裱糊窗花，我也在折叠剪红纸，准备过年贴自己亲手写的春联。
父亲（作者提供）
1982年隆冬，我父亲由肺气肿转成肺心病，已进入危险期，整个冬天卧病在床，稍有行动就上不来气。父亲爱吃猪肉炖豆腐，我就吩咐母亲常多给他吃点这样的饭，并且一定要炖得烂熟，好嚼好咽好消化。因为父亲早年间就掉光了牙，喜欢吃软和些的饭菜。
腊月十九，突然接到远在四子王旗速力图小山村奶奶病重的讯息。我深知奶奶也是个苦命女人，年轻时就失去丈夫，带着一双儿女一直守寡。直到儿女们都成家后，自己已是四十开外的人了，才嫁了一个老汉，叫常三罗，过了二十多年，老汉因高血压冠心病突发悴然逝世。老汉离世后，奶奶还有六七只羊、房子、粮食以及其它一些财产，老人不愿意离开她的家，后来经人介绍又招回家一个老汉叫杨三毛。要知人总有不硬朗的时候，我们这些儿孙大都不在老人跟前，远在七八十里之外的另一个旗——察右中旗，同村只有一个小孙女聘到这里来。老人平时有点病我们不能伺候照料，常为老人的孤独无助难过，也十分尴尬，但又实在无奈。这一次病重了，无论如何也得去一个人给老人看病。我把来人通报的话转达给父亲，这一次父亲落泪了，我平生很少见到父亲落泪。他把眼泪揩干后，无奈地说了句：“成子，你替大去吧，我连自个儿也顾不了啦，也让桂兰多去照料一下你奶奶。”我深知父亲的病要比奶奶的病更危重，我也是第一次听到父亲对我的亲切称呼，也感到“成子”这个称呼有多么重的分量。第二天，我带着父亲的重托，以及全家人对奶奶病重治愈的期望，踏上了去往四子王旗速力图的路。
老人的病委实不轻。昏迷深睡，双唇紧闭，气喘咳嗽，发高烧，不能吃饭，饮水也很少。我到那天晚上，她病得简直支撑不住，还说胡话，让我们给她穿寿衣。我们边假装给她穿，边劝说让她坚持住，病一定会看好，我明天一大早去请大夫。
第二天一清早，我穿好皮衣，穿好买的旧军用大头鞋，戴好皮帽，系好腰带，踏着厚厚的积雪出发了。凛冽的北风寒气袭人，数九的雪沙打得人脸生疼。
未完待续......
该文作者1944年出生，原在察右中旗义发泉学区工作，退休后现居鄂尔多斯准格尔旗薛家湾镇，爱好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