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A230：一曲悲秋泪，双照银釭樽酒对——读《啼笑因缘》

文/望月听雪

“民国者，民之国也。为民而设，由民而治者也。”这是一个特殊的大时代，这个年代背景之下的帝都，于书中描述的场景之下，仿佛拨开那层层云雾，跨越一个世纪，重返到旧时代的雨雾之中，看那时的北平风景人物，“雨霁之后，到西山去向下一看旧京，楼台宫阙，都半藏半隐，夹在绿树丛里，就觉得北方下雨是可欢迎的了。旧历四月初以至五月中，海棠开后，杨柳浓时，正是黄金时代。”“百舌唤朝眠，春心动几般。枕痕霞黯澹，泪粉玉阑珊。笼绣香烟歇，屏山烛焰残。暖嫌罗袜窄，瘦觉锦衣宽。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

“青年樊家树，靠住了一根红柱，眼看着架上的紫藤花，被风吹得摆动起来，把站在花上的蜜蜂，甩了开去，又飞转来，很是有趣。他手上拿了一本打开而又卷起来的书，却背了手放在身后。太阳穿过紫藤花架，满地起了花纹，风吹来，满地花纹移动，却有一种清香，沾人衣袂。家树觉得很适意，老是站了不动。”一派清丽春光里，来自江南水乡的少年，品尝着春日午后的闲暇时光，干净清爽的狭长身影落入读者眼底，衣袂飘飘，“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少年有着清秀挺拔之姿，然面目此时却是模糊不清的。之后借由关寿峰的视角，才慢慢铺陈开来，娓娓道来一个唇红齿白的儒雅少年，“穿一件蓝湖绉夹袍，在大襟上挂了一个自来水笔的笔插，白净的面孔，架了一副玳瑁边圆框眼镜，头上的头发虽然分齐，却又卷起有些蓬乱。”恨水先生的笔下，人物总是在不经意间逐渐丰满起来，不同的人眼中有着似曾相识而又不尽相同的各种“他”。关秀姑眼中的樊家树，“一介书生眉宇秀，潇潇洒洒一身绸。文静好似岸边柳，笑靥犹如月满楼。”何丽娜，“憨憨厚厚几分傻，西装裹着泥菩萨。”沈凤喜心中的挚爱，“你是春风吹送一片绿，落在我心中长青藤。”

“他从泛黄的书页中走下，他从秀丽江南的石板路上走过，他穿梭于老北京的大街小巷中，他时常着一件蓝湖皱夹袍，胸前别着一支自来水笔，风流韵致，似真似幻。他白皙的面庞透着文静，晨露般清澈的眼睛，一笑起来，便变成了弯弯的新月，足以照亮芒芒寒夜。他一身青衫捧卷凝眸，他一身白衣挥剑起舞……他，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的叩启了三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子的心扉。悄悄问明月：英俊男子千千万，为什么是他，是他……”

因为……他不单单只是容貌姣好，还有着一颗与容貌媲美的内心，“如此清澈的眸，纯粹的笑，良善的面相，俗语面由心生，透过如此美好的面相，我看到了一颗美丽的心。”“他是个贵族打扮的青年，却经常出入于一些下层场所，没有半点少爷公子的浮华习气。他和侠义之士交友，他同情下层社会人的苦难。他豪语感风尘，与江湖义侠结为忘年之交，雪中送炭分金续命；他怜爱唱大鼓的少女，对她付出真情真爱；他看不惯贵族小姐公子们灯红酒绿，夜夜欢歌的奢侈作风……他的名字叫樊家树。”这样的人设，无法不令人联想起另一个翩翩富贵公子，“身在高门广厦，但常有山泽鱼鸟之思，他所结交之人，皆为一时俊逸，于是，所称落落难合者，青眼高歌俱未老，是他赠与友人最赤诚的勉励和敬重。他是乘鸾的显客，坠落人间，淡漠着金玉风光，爱着所有曾遇过的动人笑意，念着所有泛起深情的明眸善睐。”

“一往情深深似醉，无限温黁，只自增憔悴。山掩斜阳花傍水，歌词惆怅三姝媚。剑影遥天飘复坠，肠断都昙，一曲悲秋泪，双照银釭樽酒对，合欢应带愁滋味。”

无论时光过去多久，这种浅斟慢饮的宁静文字，总会令人沉醉其中，仿佛读一卷古书，饮一瓶陈年佳酿，赏一幅古色古香的国画，“即使生命如尘，仍愿岁月如歌。”花木扶疏之间，一张张秀颜自屏风后转出，吟诗作赋，上演一出出荡气回肠的戏码，然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淡淡微红色不深，依依偏得似春心。烟轻虢国颦歌黛，露重长门敛泪衿。低傍绣帘人易折，密藏香蕊蝶难寻。良宵更有多情处，月下芬芳伴醉吟。”

附：李浩然题词《蝶恋花并序》

曩读恨水所著小说，讥讽歌台爨演宝黛事。语多隽永，自是心仪其人。今岁君为《新闻报》撰《啼笑因缘》，乃得朝夕展读。冬杪君南来，欢然把晤，神交十载，始慰辀饥。世之谈小说者，或崇尚远西，鄙弃章回体，实则艺有专精，理无偏废。异域之作，芟翦繁芜，含意深渺，警策可称；而缠绵悱恻之长，未尝不在中土，特妄事操觚者众，陈陈相因，斯令人生厌耳。

若君此作，疏写不过数人，为时不过一岁。哀乐相寻，低徊弥永，任举一人一事，闭目思之，行止笑貌，恍惚若有所见所闻。而映写人生，不事雕饰，自然观感无尽，夫何逊于世界所称名著。今将刊印单行本，独鹤属余为文，因思名作声价，已在人口，何待赘言。爰取书中所纪，隶事分人，成小词四阕。譬诸锦带牙签，聊作装潢之助云尔。

一往情深深似醉，无限温黁，只自增憔悴。山掩斜阳花傍水，歌词惆怅三姝媚。

剑影遥天飘复坠，肠断都昙，一曲悲秋泪，双照银釭樽酒对，合欢应带愁滋味。

（樊家树）

侠情早被柔丝绾，日日关心，日日萧郎面。不道光阴容易换，为人压尽鸳鸯线。

脱难荒祠行夜半，季芈为郎，侬却为钟建。缕发遗君君莫恋，隔窗从此天涯远。

（关秀姑）

生小娇憨携画鼓，歌籍题名，哪识飘零苦。一霎酸风兼妒雨，是谁羔酒将人误。

飞罢青蚨痴未悟，白棓无情，断送沾泥絮。罗帐书空呜咽语，惜花人在花无主。

（沈凤喜）

商略云衣兼绣幪，斗画长眉，笑语神飞动。一样寒簧双影共，璇闺枉作迷离梦。

掩泪登车巾袖拥，舞罢僛僛，却馔伊蒲供。别墅重逢寒夜永，画楼终见双栖凤。

                                                                                   （何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