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又分开

今天是6月20日，是一年一度的父亲节。

是人们对父亲，对家里的男性家长表达爱意的日子。

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父亲节于我，有一种特别的况味。

因为我的父亲去世已经三十三年了。三十三年，是一个漫长的时代，足以桑海沧田。

对我来说，三十三年里，父亲不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形容词。

从当年无法接受的伤心，到平凡平淡日子里无尽的思念，到惊惶失措时渴望寻求帮助时的无助，再到认识到面对任何问题和困难只有自己咬着牙去独自承担，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知道，这才是成长。

这个时候，我又认识到，父亲还是一个动词。

而当我们自己成为父亲，却又在面对另一种成长。

有些人能感受雨，而其他人只是被雨淋。——于我来说，这是一个很早失去父亲的父亲的节日。

李成鹏说过这样一段话：

“人生，不过是一代人带着一代人走下去的徒步旅行，前面的人走不动了，后面的人成为前面的人，然后再后面的人又顶上去。所谓恩情，前面的你牵着后面的我看到过风景，你已尽力，总有别过，你成了风景。”

想起来北岛在《给父亲》里写的一段话：

我从童年的方向， 看到的永远是你的背影 ，沿着通向君主的道路 ，你放牧乌云和羊群 。雄辩的风带来洪水， 胡同的逻辑深入人心，你召唤我成为儿子 ，我追随你成为父亲。

去年今日：请点击阅读：在今天，我们该如何为人父母？

01

作为父亲节的礼物，昨天下午的时候，我一个人走进了电影院，去看在中国难得上映的意大利电影《天堂电影院》。

如果有时间，我希望读到这篇文字的您，也去看一看。

有人说，这是一部献给电影的情诗。你看完以后，才会发觉，张艺谋的《一秒钟》，为什么那么烂。

我倒是觉得，这也是献给父亲的一首诗。

也是一个男人，人生成长和选择的故事。

02

三十年后，你会是什么模样？你会躺在谁的身边？梦到的又是什么样的故事？你会为谁哭泣为谁而欢欣？谁将牵着那手，谁将亲吻那唇，谁的耳朵聆听你美妙的声音，谁的眼睛注视着你的面庞？
　　
三十年后，功成名就的导演萨尔瓦迪维塔在睡梦中醒来，被告之阿尔弗雷多的死讯，默默地起来，看着一片黑暗。闭上眼睛，过往岁月的片段仿佛斑驳的影片飘忽而过，那初恋的女孩，那等待着的母亲，那些熟悉的居民，那久不曾回去的故乡小镇，每个细节都那么生动鲜活；蓦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直就在原地，从不曾离开过。
　　
萨尔瓦迪维塔回到了故乡的家中，等待了三十年的母亲放下手中未织完的毛衣，蹒跚着跑过去拥抱儿子，慌乱中却忘记把线头放下，于是那毛衣任毛线拉扯，一圈圈缩小，岁月也随着那毛线，倒流回三十年前。

意大利南部小镇，托托和年轻的母亲，还有年幼的妹妹生活在这里。父亲去了遥远的地方打仗，妈妈每天都在说爸爸就要回来了，但父亲永远没有回来。

托托告诉妈妈，他快要想不起父亲的样子了。

广场上有小镇唯一的电影院——天堂电影院，因为电影院和教堂是一体的。

托托在教堂担任神父的助手教童。他不喜欢这个工作。

每一部在电影院上映的电影，都需要神父提前审核，比如电影里不能出现接吻的镜头。每当出现这样的镜头，审核官神父叫摇动手里的铃，放映师就要把这一段在正式向小镇上的人们放映时剪掉。

托托喜欢看电影，更喜欢看放映师阿尔弗雷多放电影，他和阿尔弗雷多成为了忘年之交，在胶片中找到了童年生活的乐趣。

好心的阿尔弗雷多为了让更多的观众看到电影，搞了一次露天电影，结果胶片着火了，托托把阿尔弗雷多从火海中救了出来，但阿尔弗雷多双目失明。

托托成了小镇唯一会放电影的人，他接替阿尔弗雷多成了小镇的电影放映师。

托托慢慢长大，小镇上来了一位美丽的姑娘艾莲娜。

托托爱上了艾莲娜，却不敢向这位美丽的银行家的女儿表白。

他把心事向阿尔弗雷多倾诉，阿尔弗雷多给托托讲了一个关于士兵和公主的故事：

“一个士兵爱上了高贵的公主，终于有一天，士兵向公主表白。骄傲的公主说：假如你在我的窗下等待一百个日日夜夜，我便属于你。士兵听了便一日、二日、十日、二十日等下去。公主每晚往外看，无论雨雪风霜，他动也动，九十天过去，他变得完全苍白、枯槁，泪水从脸上流下来，最后，在第九十九天晚上，军人站起来，离去了！”
　　
这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阿尔弗雷多让托托不要问为什么，自己想，想明白了再告诉他。于是托托开始那个士兵一样的等待，日复一日地站在艾莲娜的窗下，等待着他的姑娘敞开窗户。终于姑娘被托托的执著所感动。

托托的初恋遭到了艾莲娜父母的反对，然后托托去服兵役，三年后托托回来，他彻底失去了艾莲娜的消息。

过去的好日子，就像那美丽姑娘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人海里。

　　
面对着大海，眼睛失明的阿尔弗雷多对失恋后郁郁寡欢的托托说：

“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幸福的星辰。天天待在这个小镇上，会以为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你会相信事物永远不会改变，会变得比我更盲目。然后你离开，一年、两年，当你回来时，一切都改变了。你与这土地的联系已断，你要找的已不在了，原先属于你的也不复存在。”

也许这也正是那个士兵和公主的故事意义之所在。

30年后，阿尔弗雷多去世，此时的托托已经是功成名就的导演，他回到了家乡，看到残破的天堂电影院，追忆往昔，唏嘘不已。

每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里，都需要一个精神上的父亲。有时候，他和你的生理上的父亲是一个人，有时候，不是。

对于托托来说，神父、电影放映员、以及小镇上那些善良的男人们，可能都曾经是他精神上的父亲。

一个失去了父亲的男孩子要真正成长为一个男人，他需要精神的滋养。

请记住那些美好的台词：

这不是电影对白，这是我心里的话，人生与电影不同，人生，辛苦多了。

我总是害怕回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我会更坚强，会忘记很多事，但是，所有事都浮现在眼前，似乎我从未离开。但是我看着丽娅就好像是陌生人，还有你  妈妈，我抛弃了你，我像强盗一样逃走了，从未给你解释。

我在想，我们从没有聊过天，小时候我觉得你已经老了，可能所有子女都会这样，但是现在我才发现那时你很年轻，很漂亮，有美好的人生，但是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没有和别人在一起，你本可以再婚的，为什么没有呢？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明白了。

我一直梦见你，尽管时间流逝，在遇见的所有女人中，我只想找到你。

每天生活在这儿，会觉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会觉得什么都不会变，然后离开，一年、两年，回来的时候什么都变了，线断了，找不回你想找寻的，你想要的都不在这里了。

很美，跟我同年，苗条，金色长发，一双大眼睛好纯洁，嘴唇上有小小的美人痣，近看才看得到，她的微笑让你觉得，这就是爱。

不准回来，不准想我们，不准回头，不准写信，想家时要熬住，忘了我们，要是你失败逃回来，就别想来见我，懂了吗？

是的，你以前晚上在电影院工作，你不回家，我都睡不着，当你回到家，我就假装睡着了，但是我能感觉到你的所有动作，然后我就起来关门，后来你离开了，我每次去关门的时候，都觉得把谁远远地关在了门外。

艾琳娜，你是我睡前最后的念想，又是我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人，你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知道打电话不合适但是我喜欢你。

03

据说，这部电影有多个不同的剪辑版本，有多个不同的结尾。

你现在如果走进影院，看到的是这样的版本：

阿尔弗雷多给托托留下了一段短短的胶片，是阿尔弗雷多把当年放映电影时所有剪掉的电影接吻的镜头拼接的一个合集。

当全世界所有的亲吻都呈现在电影荧幕上，坐在下面的托托泪流满面。

电影结尾的另外一个版本是，托托终于见到了昔日的爱人，依然美丽，拥抱着化解了一切误会和遗憾。但是，三十年过去了，你要找的已不在了，原先属于你的也不复存在，又有什么可见的呢。

曾经握过的红酥手早已老朽粗糙，那皓齿红唇，那善睐明眸、如黛娥眉，早已不复旧观，而曾经炽热爱恋的心也早已属于他人，属于她的孩子和家庭了，罢了罢了，相见真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还有一个版本的结局是，在当年等待的窗下，托托拨通了艾莲娜的电话，却激动着说不出话来，第二次才开口问候。“我们都老了，还是不见的好。”三十年后的艾莲娜如此说。

就像电影《情人》的最后，在多少个岁月之后，女主角的情人来到巴黎，拨通她的电话，告诉她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他说他和从前一样，仍然爱着她，说他永远无法扯断对她的爱，他将至死爱着她。
　　
天堂电影院最终被拆毁了，所有关于年轻时代的一切联系都已经消亡，那小镇，那天堂电影院，那初恋的爱人，都成了一个梦，一个毕生放逐的梦。

阿尔弗雷多用那样决绝的办法，抽离了现实的爱，把它变成了托托的一个梦，让托托成为一个追逐着梦的人。

就像同一位导演朱塞佩·托纳多雷所执导的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的台词：

岁月匆匆，我后来爱上过很多女人。她们在我的臂膀中问我爱不爱她们，我都会说，爱。但是我最爱的女人，却从未问过我这个问题。

很多人把朱塞佩·托纳多雷的《天堂电影院》、《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海上钢琴师》，称之为时空三部曲。

所以我说，这不是爱情故事，是人生选择的故事，是成长的故事。

04

美剧《我们的一天》里，卡医生对杰克说：

“我认为有一天，在你像我一样苍老的时候，你也会和一个年轻人这样喋喋不休，告诉他，如何把生活赠与你最酸涩的一颗柠檬酿成一杯甜美的柠檬汁。”

荒木经惟说：

”只要继续前进，就会有邂逅，就能与他人的人生交错，而从那瞬间的交会之际，又将萌生爱。所以走在街道上，就是走在人心上呀。“ 

我们相遇又分开，这是人生的故事。

谨以此献给所有的男人，献给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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