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理想国imaginist,原题《张照堂:年轻时的荒谬感,到现在一直存在》
张照堂,台湾半个世纪以来一位里程碑式的摄影家,发掘和推介诸多摄影师,汇整编辑、促成台湾摄影书籍的出版。除此之外,他也是资深的纪录片和影像教育工作者。他的作品在台湾有结集成书,但也难觅踪迹。而在大陆公开出版物中,只有“伊人伊像”这套丛书里头有一本他的薄薄作品。
张照堂谈摄影
01 摄影,是一段走路的过程,一个观看的角度,一种说话的样态,一些思绪的告白。它要在游移中摸索向前,以时间换取空间,随时等候即兴与意外,或即或离,直觉地出击,并留白。摄影,就是要体现光影,散发真情,独具见地,牵引想象。
02 摄影师最重要的是热情,还有就是随手记录和思考的好习惯。摄影师的“饥饿感”是一定要有的,你要有所饥饿,才会想去吞噬,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寻找猎物。我最有饥饿的是1970-1985的阶段,就想到处去拍照。
03 拍照片可以很自我,也可以跳出自我,只要拍出自己的内心感受就好了。对我来说,拍照片是填补内心的空虚,是自我的享受,在空间和时间上很自由,但往往是孤独的。拍照片是表达个人对世界的感受,我渴望感受这个世界,也渴望别人能看到我的渴望,读懂我的渴望。
04 我希望照片不要过分情感外露,能够淡一点,能够留白一点,那这样的照片四十年之前看有意思,四十年之后看也有意思,突破时空的界限,用我这样的观看方式还有想象和怀疑的态度表现出来。因为真实而产生的荒诞才是有意义的,否则就是做作,假的。
05 荒谬感让你觉得你看到的现实很正常、很平衡,可是我看了就觉得有点儿荒谬,我就会对那个东西比较敏感,比如我照片里边很多拍雕塑的,雕塑在一般人看来就很平常,就是雕塑,可是我感觉雕塑像是活的,旁边的人都有像雕塑的荒谬感,雕塑是活的,是比较有力量的,人在它的周围反而是弱势。
06 拍照人的心脏要强一点,但是心脏强是冷酷,你看到的我们生活一些周遭的东西,看到人的生活,看到人的苦难也包括喜悦吧,作为一个摄影者你应该想办法用你的方式表达出来。
表达有很多种,很多人会用感性的、直接的、直白的去表达他所看到的情绪感情,我是比较希望有个距离去看,所以基本上比较冷调一点疏离一点。
07 拍照的人千万不要呼朋结伴团体去拍照,拍不到东西的,你一个人不要坐好好的交通工具去拍,最好是走路,或者很简单的交通工具到处跑到处看,你才有可能拍到东西,那就是一个孤寂的旅程,只有这样才能反映在你的照片上面。
我觉得一个人的孤独是好的,我很庆幸比较早活在那个年代,60年代我就在拍东西,那个年代的人比较容易孤寂,人没有那么多,物质条件没那么好,会比较容易在那种孤寂的空白环境里面待久一点;现在年轻人很难,在今天这种爆炸的资讯,现代都市那么多的影像那么多的电影,要保持孤寂很难啊。
08 你做纪录片要有伦理、道德、某种责任感,拍照片都不用去担心,我拍我的东西我不必对你有责任感,要不要吸收是你们的事情,如果能吸收非常好,不能吸收,贬弃它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09 有不少人就很喜欢我学生时代的东西,觉得画面很单纯、很纯粹。我在这几个阶段里面都有喜欢的东西,因为在拍摄的过程中我一直感受着只有那个年代才有的东西,那种情感很难说清楚,只能用相机记录下来。
人所表露出来的东西是就是你看东西的方式,那时候我是纯粹的写实,拍摄前没有特别想什么,不像后来,拍照前还要想东想西。比如我六十年代的那批作品,代表着我的一种记忆,画面上的桥啊、人啊,现在都不见了,但回忆的味道让人很珍惜。只可惜年代这东西是回不去的,如果非让它回去,就是刻意,就是不自然。
10 我记得一个法国文学家讲过一句话:随时占有、随时放弃、随时跃进。意思是你看到你喜欢的就占有,然后到了一定时间就放弃,然后跃进,不要守着一个东西守很久,也不要放弃很久,中间经过这些过程,体味中间哪个是最重要的,这样你就可以跃进,因为你已经经过两个阶段。
只要时间够长,自己认真,不要放弃,去体会它对你的意义,自然而然地,它就变成你身上的器官。摄影机就是你的器官,看到东西你自然就去拍了,是非常自然的一个行为。
当你如果已经变成这个样子,它已经成为你身上的器官,你随时感受人和外面的社会或者人间的东西,你就跟它有一种联系,就不会放弃它,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连带关系。我没有刻意去追求什么,我有这个专长,不会放弃它,就这样子做下去。
1943年,我出生在板桥,那里是距离台北30分钟车程的一个小镇。父亲当地算是个有名的医生,所以家境尚可。我初三的时候,父亲为奖励我的大哥考上大学,买了一台相机。我动起念头,时常找大哥借出相机去拍照,我与摄影的缘分也从此开始。懵懂之间,没有什么技术,更不知什么理念,看见自己觉得有意思或感动人的场景,就按下快门。1959年我进入高中,参加了摄影社,当时最大的动力找到借口可以溜出去拍照,可以不用一天到晚念书。摄影社的老师叫郑桑溪,他是台湾非常有名的摄影师,他带我们到各个地方去拍照,拍完以后互相讨论。他把我们拍的东西投送给台北摄影学会参加月赛,我有几张照片居然也入围了,那是很大的一个鼓励。我们在那个年代拍照,在构图上做得好一点,把人的情感表现得好一点,那样就够了,不需要太多的背后思考什么信息或者社会意识,那个年代在我整个摄影生涯中是最为纯真的。
新竹,五指山,1962
树林,1960
1962年到1965年,是我读大学和当兵的时间。这段时光,成就了我摄影的第二个阶段。大学的我,思想与中学时完全不同,我的摄影也发生了根本转变。台湾的60年代初还是一个禁忌时期,很多东西不能拍、不能发。所以“现代”就变成艺术创作者的另外一条出路,它虽然在一种禁忌下,但还是可以得到一种自由解放。那时很多的现代思潮进台湾,包括现代主义、超现代主义、存在主义等,我们年轻人当然很受吸引。那个时代的文学、诗歌、音乐、绘画蓬勃发展,也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摄影。我开始理解摄影是跟我们的生活、人间的观察、各种不同的都有关系;与音乐、诗都有关系。我也好像成为了那个时代中“现代派”中的一员,拍出来的照片也就非常不一样,既不像我高中时候那么规矩,也不像沙龙那么老调,也不像台北摄影学会那么纯粹的写实。我的作品变成三不像四不像,有点像现代剧的一个剧照,或者某一种梦幻中影像的再现。后来我跟郑老师也开了影展,引起很大的争议,当时很多摄影界的人都不明白我在拍什么,展示的作品违反了他们过去看照片的既定思维,可我觉得那样表达才比较能代表我自己的声音。喜欢我照片的人反而不是摄影界的朋友,是绘画界的,是文学界的,因为他们觉得那样的东西跟与他们的思想和表达是契合的。
板桥,1963
板桥,1962
逐渐地,我觉得有点疲乏了,像某个在重复的程序。今天做了第50张,看到跟第一张没什么差别,所以我就停下来了,没有什么必要再那么继续下去了,在那个年代我要表达的感觉已经够了。大学毕业,我做过广告摄影师、新闻摄影记者,都比较短暂,直到在台湾的中国电视公司开始参与一些专题节目的制作,我再次找到了摄影的新契机。我有机会到各个地方去拍人们的生活、拍小村镇的故事、拍一些老艺人的故事、拍民间民俗节庆的画面,这些都是我喜欢的。当我的摄像工作结束之后,我会把相机拿出来拍。这一干就是10年的时间,我后来展出的许多照片也是在那段时间拍下的。这时候看到的东西跟大学时候的完全不一样,围墙之后的校园里面,雪道很多现代、新鲜的知识,但是没有真正触碰到现实的生活。这并不是说大学中有关摄影的想法有什么不对,但我就是认为不应该再复刻以前的想法、做法,现在我的周围就是这个样子,那么我就应该在这样的环境中进行创作。因为有这样的机会,我做了很长时间,在电视台待了13年,做了很多节目,也留下了很多照片。继而进入到香港投资的超级电视台,我开始领导一个16人的团队制作各种纪实报告类的节目,由此我深入地接触到了许多禁忌题材,如军中人权、同性恋、社会边缘人群等,在拍摄制作这些专题时,我也会抓紧机会拍摄照片,这段时间,我的摄影内容中出现了许多写实的、纪实性的题材。这个伴随着我职业生涯的阶段,也可算作是我摄影的第三个阶段吧。
2006年 在宜兰拍摄掌中师黄俊雄操弄戏偶。
2010年在杭州采风
4.是不是还能有别的表达方式?
第四个阶段也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当某种拍摄风格坚持下来后,我又开始思考,是不是还能有别的表达方式?是不是还可以做出改变?我可能不像过去拍那样比较直接的面对面参与,也许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带一点疏离的味道,在拍摄时赋予更多的想象,不是那么直接地看到什么拍什么,而是不太清楚要讲什么,似乎是未知,又好像一切已经呈现于前,它有各种可能,但是它没有一个很确定的可能。这样的转变似乎回归到我以前在大学时候的某种拍摄感觉,只是比大学时,我的拍摄对象、我内心的沉淀要丰富了太多,我面对的是社会上的人和四周的风景。
板桥,1960
板桥 江仔翠 1963
5.致青年人
当人们过于攻计于心,要去拍照时,出来的作品很做作。很多人在拍摄时会有灵机一动的想法,可是在灵机一动之前,要具备一定的知识背景,没有积累和沉淀,灵机一动帮不上忙。所谓当代摄影的彩色和黑白,并不是非常大的问题,关键是你拍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你的观点,有没有你的切入点、你的特殊发现,或者后面整个支撑的东西,这是最重要的。 一个摄影家除了要做一个知识分子外,更重要的是还要做一个关心社会的分子。知识分子在学院里。你要走到外面,关心社会、关心人,这两者都要具备,这样,也许你的摄影作品更加有深度。对于摄影教育,听过“放牛吃草”这句话吗?不是你要做这个你要做那个,不要老是照着老师的要求。老师要知道他的长处、特性是什么,从正向鼓励他,不要从老师要的东西套住他,这中间跟他一起讨论,才会让他更进步。绝对不要用继承的概念化的东西去要求,千万不要——让他回到他自己个人身上,让他去做他自己就对了。 站在一个冷静和宏观的立场来看,自己拍的东西和其他人拍的东西没有什么差别,好的东西就是好的东西,不好的东西就是不好东西。别人拍的好的东西太多了,这个东西我不会拍。但这种不难,只要你建立美学或经验的感受,就很容易判断一个东西好不好,这当然跟个人的感受和个性是有差异的。
张照堂摄影作品
板桥,1961
板桥,19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