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高春明:他带领很多人认识古代服饰,却也误导很多……
既然我们谈的是历史的问题,那么就用历史的眼光去看吧!
文 | 春梅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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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春明,很多人会戏称为高教主。
教主一词,意味深长,它既有领军模范的作用,却也有号令不同的意思,因为“教义”往往是缺少学术逻辑的,只需蒙头执行。一个学者被人称作了教主,影响力是被肯定了,却也不会是一个夸赞之词。
高春明到底“红”成什么样?
很多人谈起古代服饰研究,首屈一指的必然是沈从文先生,但问到沈从文先生的研究成果却大多表示茫然。但是高春明先生的名字虽不一定有那么多人听过,可他的成果图却铺满了整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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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流传的各种古装/汉服PPT
上面的示意图大多出自于高春明参与合著的1984年在香港出版的《中国服饰五千年》一书(大陆版叫《中国历代服饰》),这本书大多数人没听过,在豆瓣上甚至连评分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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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读书截屏
但是这批示意图不知道为何,非常早的就被数字化并传上了网,成为了许多人对于中国古代服饰的最初印象。
所以除了上面直接使用示意图的,根据示意图进行制作、二度创作也非常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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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长篇反驳锅的越南裔画家画的中国女性时装示意图,反驳文章见《所以,大家就宁可相信越南人画的“中国女性服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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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服饰五千年》书页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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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大唐芙蓉园中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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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代服饰》书页截图
除了衣服,还有网络上隔三差五就要炒一次冷饭,甚至很多相关书籍里也会写到的关于古代化妆的内容,则来自于他参与合著的另一本书
《中国历代妇女妆饰》,最早1988年在台湾出版,也是很早就被数字化搬到了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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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读书截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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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之前就已经专门反驳过了,见《什么古代唇妆?不过是老掉牙的错误又卷土重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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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代妇女妆饰》书页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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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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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代妇女妆饰》书页截图
在很多人不知道高春明是谁的时候,你可能已经被他的作品影响着自己对古代服饰的最初印象。
为什么我们不相信高春明?
很多人的对于古代服饰的学习,其实是从对自己既往错误认知的纠正开始的。错误认知可能是来自电视剧、可能是来自汉服圈,但是这些的源头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于高春明(特别说明:他参与合著,其实锅不能只算他一个人的)。
估计很多人要问两个问题:
1,高春明错在哪里了?
2,为什么犯错的人那么多,大家就揪着他呢?
第二个问题当然是,谁的错误影响最大最广最深就揪着谁,这叫抓典型。至于犯错这件事要怎么看,我们下一段会说,
第一个问题其实严格地说,我们也有责任。
从高春明的责任来说,他犯了许多早期学者都不可避免的一件事,那就是不分写实形象与艺术形象,最突出就是把大量仕女图造型当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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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服饰五千年》书页截图
上图中不仅使用仕女图,第二张图左下角更是标记的画家名字叫费晓楼,费晓楼就是费丹旭。他出生已经是嘉庆年了,去世在道光年,用这样一位著名清代仕女画家的作品来考证明代服饰,令人难以理解。相关文章见《也是醉了!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拿仇英的仕女画当明代服饰看!?》
从大家共同的责任来说,那些示意图看似是服装的平铺图,其实是将人体穿着的效果扁平化以后画出来的。但是一些商家、影视剧在制作的时候,直接当做了平铺图来制作。即便画图的人没有故意引导,学习者有失察之过,但是客观上错误都是这么造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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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读书截屏(这本相当于80年代的扩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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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织绣服饰全集 3 历代服饰卷(上)》书页截屏,鱼禾火扫描
上图其实在汉服圈一度很风靡的“小曲裾”,在《画皮》、《美人心计》、《大漠谣》等古装剧里也非常常见。其实看上面这张图,就不难发现高春明错找了一些非正常状态的俑,正常状态的下摆应该是“人”字,而不是入字,而且角度也没有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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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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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心计》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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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湾彩绘兵马俑
这也反映出大家对于宽大的古代服饰欠缺系统认知,脑子里是现代服饰的那一套,没曾想古代服饰的穿着效果与穿着方式关系极大。关于这部分的内容大家可以看《高春明反正系列:一次成型与二次成型、曲裾与直裾 | 旁听服饰史》和《被误解的曲裾——秦汉的兵哥哥 | 旧文重发》。
此外,虽然书中列举大量文物信息,但是文物信息不少是有错误的,或是尺寸错误、或是定名错误,大量的还有断代错误。即便文物对了,示意图与文物之间还出现了观察上的明显错误。但是看示意图的人往往就只迷信了书本结果,没有去查证论证过程,这个亏吃得也要打自己五十大板。
除了上面提到的明代部分使用清代仕女画,还有下面宋代部分用使用永乐宫壁画。永乐宫元代才开始兴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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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服饰五千年》书页截图
还有下面这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抹胸”,因为当时被汉服爱好者拿来质疑率性堂水壶对于抹胸的论证,其实就是标错了文物信息,这是在新疆与青海交界处阿拉尔出土的,断代为辽代。其实对织绣风格稍有了解也能看出这完全不是宋代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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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织绣服饰全集 3 历代服饰卷(上)》书页截屏,鱼禾火扫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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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丝绸科技艺术七千年》书页截图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以沈从文的名义:这场服饰史学界最强阵容的论坛到底值不值得参加?》一文里在最后标红加粗写的:不希望因为是大咖而少了学术的探究精神,不要因为长长的名头而相信对方说的,永远保持自己的理性思考,要因为对方立题与论证的出彩而五体投地。
高春明的功过启示录
当然不存在绝对正确的学者,但是科学之所以不等于迷信是因为懂得什么时候承认“我错了”。
我也是从相信高春明、质疑高春明走到纠错高春明的,但是我同时反思自己曾经犯过的错,那就是一旦我们发现高春明有错误以后,是否将反对高春明作为了一种新的政治正确了。这对于任何犯过错的人其实是不公平的,如今我年岁渐长了才明白了这点。
高春明参与合著的这几本书基本都是80年代,尽管沈从文的研究开始远早于这个时间点,但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直到80年代大陆才有学者通过港台出版社发表了服饰相关的专著。
起步阶段,错漏在所难免,别说高春明了,沈从文的书里错误也不少,考古发现也更新不少,服饰史十分依赖文物发现,所以晚年沈从文即便偏瘫住院依然在继续编写增订版,最后逝世于增订版正式出版之前。而高春明及与他同一批学者如今正当学术盛年,不纠正自己的错误就难以开脱了。
我前面提到的几本书,《中国服饰五千年》(中国历代服饰)是80年代的书,但是他出扩容版的《中国织绣服饰全集》的时候却已经是21世纪了!
80年代的人犯80年代的错误,我觉得不算很大的问题,尤其考虑到80年代是学科起步,能搜刮史料进行罗列,即便有错漏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21世纪的信息程度,还在将文物的基本信息搞错,也不纠正过往错误,这就无论如何说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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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我的微博
更何况,他被受困在自己的80年代里,我们可以走出来啊!我们可以更新自己的知识,而不是一遍遍用各种方式(见第一章节里提到的那些方式)炒着错误的冷饭。
此外就是我个人觉得学界的弊端,因为我自己是业余爱好,从本职工作到本职专业都与此无关,所以我畅所欲言,上没有尊长压着,下没有面子这种东西需要顾着。但是对于学界来说,尤其如此小众的学科,很多犯错的前辈与后辈之间总是有抹不开的各种关联——我知道你错了,但是我不敢当面说,更不敢背后非议。
忽然我还是挺怀念更早些时候,学者们用发表文章的方式交锋彼此的意见,提出各自的论据和论证方式,驳斥对方论证中的疑点。
我最早看《簪花仕女图》年代考证论文的时候就被逗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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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花仕女图》年代问题的一些文章
或许这才是学术争鸣的模样吧!
前几天《以沈从文的名义:这场服饰史学界最强阵容的论坛到底值不值得参加?》发了以后,基友跟我说,看主讲题目都像是随便选的,上去讲一讲就没了,请了这么多大咖也不让学者之间有互相学术观点交锋的机会。我竟然想不到自己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大约我所见过的最大交锋是大学两位老师争夺一个副院长的位置了吧。
一个别人没有的高春明的优点
为什么这么多出书的学者里,只有他是最具影响的?我思考了很久,发现传播力来自美图。
他参与合著的《中国服饰五千年》(《中国历代服饰》)、《中国历代妇女妆饰》等书里的示意图的确装饰性十分强,非常精美,后来《中国织绣服饰全集 历代服饰卷》就下降很多。就连装帧设计都十分出色,如今看来丝毫也不落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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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书页截图
对于许多门外汉来说,美图就是传播力啊!
其实就这些图里的所表现的美术功底和审美趣味,大家完全可以不用去追捧那个越南裔画家,妥妥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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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长篇反驳锅的越南裔画家画的中国女性时装示意图,反驳文章见《所以,大家就宁可相信越南人画的“中国女性服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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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禾火扫描
很多学者写文各有千秋,但是图画得这么好的真是太少了!别说能把图画到这个程度了,绝大多数能把线图画得既简洁又清楚就很难了,经常会让我有一种是不是勾好了边却没擦干净草稿的错觉。
终于把高春明这个话题正正式式地写了。
可以想见会得罪很多人,还好我只是一个业余爱好者,那就仗着这点“肆无忌惮”来一场“畅所欲言”吧!因为我觉得高春明始终还是对于很多爱好者来说是绕不开的话题,因为论坛的事儿有不少人提了,那就鼓起勇气说破它、说透它!
彩蛋般的结尾:
很多年以前,我曾在某个场合提到过高春明。当时人家问我你们这些民间爱好者都在干嘛,我说大家会整理资料出来彼此分享,也会互相纠错。对方就问,纠些什么错呢?我说很多啊,网上那些常见的,还比如高春明的那套图,我们就重新梳理论证。对方突然就笑了,然后彼此交谈了起来。我忽然感受到,他们真正站在学科里的人的眼里,我们是多么自不量力和可笑吧!我们会戏称高春明为“高教主”,在他们眼里大概是很大的人物吧,可惜我不能感同身受。当年我还懵懂,远没有如今坚强,事情发生了以后挺受伤的,一直没跟人提过这件事,多年后跟朋友提起的时候,朋友也是一片黯然的神情。当年真的是觉得,喜欢一个看起来很牛X的东西,就像爱上一个王子,自己做什么都像是童话故事里会一笔带过的滑稽的丑角……如今我已经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这样的场合了,不害怕自己无知,只害怕自己不够求知,也不害怕自己犯错,只害怕自己老了成为一个死不认错的人。那些作为“民科”的自卑感可能还在吧,但是享受这个身份的时候更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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